既已落座此间,周旭自然没有缄默的道理。
他清了清嗓子,从容开口:「那我就说几句浅见。方才程德培同志的发言,已然把许多关键道尽了。依我看,新时期文学其实藏著一个鲜明的特质。」
他话锋一转,举了例子:「李杭育笔下的葛川江,阿城的《棋王》,究其根本,都是扎根于一方乡土的创作。我记得今年年初,作协在涿县召开的会议上,不少人就这个话题展开过热议—当时率先提出要深耕农村题材的,正是路遥同志。」
「当下的农村题材创作,普遍存在一个浅」字弊病。很多作品只停留在歌颂生产责任制、追捧万元户这类表层现象,却忽略了改革浪潮下涌动的深层矛盾。我们应当沉下心,去挖掘时代洪流下人性的褶皱、精神的嬗变,描摹出新时代农民有血有肉的立体形象,以及他们在命运浮沉中的坚守与挣扎。」
「哎,等一下!」周旭话音未落,黄子平便忍不住插话。
同为文坛中人,他眉宇间带著几分不解,直截了当道:「咱们聊的是新时期文学的整体风貌,你怎么突然把话题拐到农村题材上去了?」
周旭闻言,无奈地笑了笑,稍作停顿才继续说道:「我这话才说了一半呢。别急,重
点还在后头。我想说的是,无论是他们所关注的农村文学研究,还是我们此刻探讨的新时期文学研究,追根溯源,其实都绕不开两个核心「乡土」与传统文化」。」
他循著这个思路往下剖析:「其实都是关于「乡土」与「传统文化」的研究,例如《棋王》里面讲的不就是道家思想与传统文化吗?只不过是用下棋作为一个指向性的概念。再说说,李杭育的「葛川江」,其实原型为钱塘江、富春江?」
说到这里,他微微扬眉,抛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句:「如此说来,这种浸润著传统文化的乡土书写,和涿县会议上大家探讨的农村题材,又何尝不是一脉相承的呢?」
说到这里,一群人眨眨眼睛。
眼里的神色是越发的凝重了。
有的人连坐姿都变了,想听听周旭接下来要说什么!?
「咳咳!依我看呐,咱们就是被胡适这个「老牛鼻子」带偏了路!」
周旭话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激昂,「你们成天嚷嚷著要搞西化,学人家的制度也就罢了,难道连文学创作,也要亦步亦趋地照搬照抄?!」
「众所周知,中国最早的白话文小说,是鲁迅先生在本世纪二十年代开创的。那时候的北大,满校都是西化的风气,新潮得很。」
「诚然,咱们中国自有一脉相承的小说传统,古往今来的章回演义、志怪传奇,终究脱不开半文半白的腔调。是鲁迅先生,第一次写出了彻彻底底的白话小说。」
「可也正因为这石破天惊的变革,后来的小说创作,竟一股脑朝著西方的路子狂奔而去,硬生生把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文脉根魂,全给丢了个干净!」
「这般削足适履,真的可取吗?」
「所以,小说创作还是不能丢了我们文化的「根系」!!农村题材的研究,还有阿城的《棋王》,都是关于【民族文化】的探索。」
要知道,近几十年来,国内文化界、文学界对「民族文化」这四个字,向来是讳莫如深的。
只因这个概念,与上层所强调的意识形态,总有著几分若即若离的龃龉。
周旭一语既出,满座皆寂。
众人捻著茶杯,蹙著眉头,细细咀嚼著这四个字的分量,神色间俱是掩不住的沉思。
就连先前对会上诸般发言都兴致寥寥的几位外省作家,此刻脸上也泛起了明显的兴奋之色显然,这番石破天惊的论调,正戳中了他们心底蛰伏已久的关切。
周旭最后说道:「所以,本场的真正议题,是谓「寻根」二字!!!!!!」
「寻根!!!!!」
听到这两个字,李陀紧锁的眉头倏然舒展,眼睛里瞬间进出亮闪闪的光。
这两个字,实在是精辟!
新时期文学该往何处去?满座文坛同人,谁不是雾里看花,心里没个准数?
可周旭掷地有声的「寻根」二字,偏偏就点破了这层迷障。这不是拾人牙慧的附和,而是独辟蹊径的创见!对,就是寻根!文学的根,民族的根,就该往这条路上走!
刹那间,前路豁然开朗,这条崭新的创作之路,已然昭然若揭。
李陀想起来,他和韩少功、阿城一起吃饭喝酒的一天,那时候他们就提出来过类似的观点,但是没有周旭如此的鞭辟入里!!没有他说得这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