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战死,那是沙场的残酷,可这毕竟是一场大火送走了数万条人命,甚至还有己方的同袍,多少有些天道难容。
夜辞修闻言,侧首看向景淮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轻声道:
“陛下,火虽然是我们放的,可归根结底,此战是敌军率先挑起的。
范攸先用调虎离山之计骗陛下离京,又设连环套诱齐王出兵,妄图一战鲸吞我大乾。若非陛下识破此局、将计就计,此刻被烧的便是咱们的将士,是京城外的十里长街,是满城百姓的屋檐。
陛下这一计虽杀了很多人,可却救了更多的人。”
景淮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以前看着军报,每一战的伤亡不过是数字而已,可站在此地,被烧死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楚军也好,乾军也罢,每个人都有爹娘、有妻儿、有家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些人,何尝不想活下去啊。”
景淮的语气中满是怅然,登基之初,他想要的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可现如今大乾却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征伐。
夜辞修低下头没有接话,他知道陛下此刻不需要更多的劝解,只需要有人听着。
风从火场方向倒卷回来,裹着焦糊的气味拂过山坡。景淮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袍袖,声音渐渐沉下来,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罢了。
江山存亡之际,本就只有你死我活。朕若心软,满盘皆输;朕若退一步,项天穹绝不会退半步。
既然胜局已定,那就不要再去想那些死去的命值不值,他们为江山而死,江山便该为他们永固。
为了大乾的基业,为了从今往后子孙后代不必再尝这般苦楚,今日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值得!”
“咳咳。”
景淮的眼眸始终望着前方那片冲天的火光,袍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寒风让他止不住地咳嗽,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
他肩上,挑着千万子民。
……
“喝!”
“铛铛铛!”
战圈中,景霸和项天穹还在奋力搏杀,招招出手比取对方要害,险象环生。两匹雄壮的战马交错驰骋,方天画戟与霸王戟在火光中频繁交击,叮当之声密如骤雨。
景霸一戟横扫而出,戟刃贴着项天穹头盔顶部的紫缨掠过,项天穹拧身回刺,戟尖直取景霸腰肋,景霸急收画戟横挡,戟杆相擦而过,溅出一溜灼目的火星,两匹战马错开十步,几乎同时勒蹄调头,回身再战。
那杆霸王戟在项天穹掌中舞得越来越快,刺、扫、劈、挑连绵不绝,每一击都带着沉雄之力;景霸的方天画戟则反守为攻,戟招大开大合,以力破巧,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项天穹虎口隐隐发麻。
两人都是当世悍将,连斗了数十招依旧不分胜负,火光映着两杆长戟翻飞的寒芒,刃风所及,地上的枯叶与灰烬被卷得四处飞扬。
“接我一招!”
“喝!”
某一刻,景霸看准了项天穹回戟的空隙,画戟当胸直刺,戟尖破风而至;项天穹避无可避,只能尽可能地扭身。
“砰!”
可左臂甲胄依旧被戟尖挑中,甲片碎裂飞散,戟锋在项天穹的臂膀上划出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迅速染湿了袖口。
“陛下,陛下小心!”
四周的楚军惊呼出声,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项天穹在战场中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