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偏浅的眸子穿过大殿昏沉的薄雾,不偏不倚,直直钉在她因紧绷而微缩的肩胛上。目光里没有半点人情味,像两汪结了万丈厚冰的寒潭,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天黑了乱走什么。”
凌霄朔薄唇微启,嗓音平得像冰面碎裂的细响,听不出半分喜怒,“奉盏拜师茶打算磨蹭到子时?”
田柳被那股无形的冰冷威压逼得后颈发毛。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端平托盘,硬着头皮迈出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大案走去。
地砖冰凉透骨,走近到七步开外,那股混杂着极淡雪压松枝的冷香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弟子来迟,请师尊责罚。”
她走到案前三尺处停住,规规矩矩地垂着头,双手托起茶盏,腰躬得极深,不敢让自己的视线乱瞟半分:“弟子初入山门,承蒙师尊收下。愿奉此茶,以表寸心。从今往后,定当谨遵师训,勤修不辍,不负师父栽培之恩。”
这话她编了好久,从此都要跟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生活,对她的态度还十分之破。明明面试通过了,一想到要讨好一个收徒大典之上将她甩趴在地上,让她滚去自己找地方住的,并且有实力连个呼吸都不用让她不复存在于世的存在,连说句话都像打仗。
凌霄朔没有立刻应声。
他只是坐在案后,居高临下地睇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少女。大乘期的神识都不需有意的放出,空间内的一切仅因为他在这存在着,便尽在股掌。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她脑后那块淡金色光屏上,正疯狂倒数着侍立的时限,甚至能听见她胸膛底下那颗心脏,跳得快要撞断肋骨,这个对他而言近乎才下生的小玩意,要把自己憋死了。
更滑稽的是,她一边吓得手腕发酸,一边还在心里暗暗计较自己根本找不到茶叶,端这玩意上来到底会不会被扔到殿外去摔一身青。
“搁下。”
男人终于开了口,两个字平平淡淡,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田柳不敢多言,小心翼翼上前两步,将茶盏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边缘,生怕瓷器磕碰出半点动静。放稳后,她迅速缩回双手,重新退回三尺开外,眼观鼻、鼻观心,像根木桩子似的垂手侍立在侧。
凌霄朔垂着眼,视线落在案角那盏浮着两片枯叶的粗茶上,连伸手的念头都没有。
凡俗污浊之物,他几百年未曾入口过。
殿内彻底静了下来,死寂得能听见殿外崖风刮过老松的呼啸。时间一寸一寸挪移,更漏滴落的声音缓慢得让人发疯。田柳双腿发软,鞋底的凉气早已顺着膝盖爬上大腿,可光屏上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逼得她连重心都不敢挪动分毫。
案后的凌霄朔单手支着额角,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书卷移到她发白的唇瓣上。
看了半晌,他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一声。
“站都站不稳。”
他的声音不高,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筋骨浮软,下盘虚得像截烂木头。”
田柳肩头猛地一缩,连忙屏气躬身:“弟子愚钝,往后定勤加操练。”
凌霄朔冷嗤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挑剔与嘲弄,甚至懒得掩饰那股冰冷的距离感:
“明日卯时,滚到后山崖口去。”
他收回目光,拂袖将那卷泛黄的书卷收起,语气淡漠得像在跟空气说一句你太吵了:
“清微峰不养连站桩都站不稳的废物。站不够三个时辰,不必回东厢。”
【叮。】
【阶段一任务:奉茶侍立(已达成)。】
【惩处免除。】
【获得首日侍奉结算:下品灵石×5,师尊好感度+1(当前状态:漠然)。】
光屏上的字迹闪烁了一下,悄然隐没。
田柳心头猛地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案上那盏连盖子都未曾揭开的清茶,依着规矩深深施了一礼:
“弟子遵命。谢师尊教诲,弟子告退。”
她转过身,迈着僵硬酸麻的双腿,快步退出了沉闷幽冷的正殿。
朱门在身后“轰”地一声自行合拢,斩断了殿内那股沉重的冷松香气。
案后,凌霄朔神色淡漠地看着案角那盏彻底冷透的茶水,指尖微弹,一道极细的纯阳剑气瞬间将茶水连同粗瓷盏震成了无形飞灰,连一丝水汽都未曾留在案面上。
他重新闭上双眸,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轻描淡写地一按,东厢方向悬着的那块光屏底层,随之多出了一道更加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