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阴,一阳,一起,一落。每一次出剑,她体内那道微弱稀薄的凡人血气,就会被强行牵引着在胸腔上焦大穴里滚上一遭,像一条刚开凿的水渠,被滚水反复冲刷,越来越阔,越来越顺。
……………………………………………………
三里之外,清微峰大殿飞檐翘角的阴影下。
凌霄朔斜倚在冰冷刺骨的玄瓦边缘,单手拎着一只盛着清冽灵酿的白玉长颈瓶,素银簪下的墨发在万丈虚空的狂风中微扬。
他没有现身,甚至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荒唐倦怠。可那道覆盖整座山头的大乘期神念,却将石林里那个发疯的小犟种,分毫不差地映在识海里。
男人饮了一口冷酒,狭长偏浅的眼瞳里,那一抹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冷峭玩味,一点一点凝成了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这双眼,被境界与岁月磨得何等挑剔,便是与宗主那等仙界大能相比,尚隔着一道天堑。可就是这样一双眼里,田柳那抹身影竟入了进去。
一个连炼气门槛都没踏过去的凡俗骨肉,没有引气口诀,没有师门长辈护法,光凭着两根烂木桩和一截随手折断的破树枝,居然在短短半日之内,硬生生顺着两仪残碑摸到了“以身发剑”的关隘。
第一千五百式时,她手里的枯枝已经不是在挥砍,而是隐隐带着太虚剑意最正统的绵密沉稳。
凌霄朔舌尖抵着齿列,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冷嗤。
九州修仙界这几百年来,各方世家宗门为了求得一个所谓的天灵根、通灵骨,争得血流成河。前山那些自诩清高持重的老家伙们,若是瞧见这么一块近乎妖孽的璞玉,怕是要当场跪倒在祖师堂里,焚香祷告天地降下福泽,恨不得用满山的万年灵乳、天阶剑经小心翼翼供养起来。
可偏偏,这块宝贝疙瘩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落在了这终年不化冻、寸草不生、连只活雀儿都容不下的清微绝巅。
没有名师指路,没有同门照拂,甚至连手里握着的都是一截带刺的老松烂木头,被他当成牲口一样在碎石滩上逼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暴殄天物。
把天道精心雕琢出来的天骄苗子,踩进烂泥里当顽铁折磨。
凌霄朔捏着玉瓶的修长指节微微收紧,指腹泛出冰凉的冷白,唇角那抹恶劣至极的弧度一点点咧开,眼底泛起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
这小东西越是顽强,越是悟得快,他心底那股子将其一寸寸碾碎、看着她在这个毫无退路的活棺材里盲目攀爬的恶根,便烧得越发炽烈。
……………………………………………………
“一千九百……八十!”
石林中央,田柳的视野已是一片发黑的重影。她也分不清是自己还在挥剑,还是被什么吊着脖颈在动——好像从百会穴垂下一根线,细细地绷着,一松她就该倒了,可偏偏弦还提着,她便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动作,两只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断裂的血泡混着木刺扎得皮肉翻卷,整条右臂肿胀得如同灌了铅水,每一次抬起都要撕裂筋骨。
她咬碎了牙关,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哑嘶吼,将全副心神全数压在胸口上焦那道气脉上,借着转身下踏的冲力,将手中的枯枝以最后一记两仪终式,朝着石碑正中心狠狠点出!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撕裂空气。
这截原本就枯朽脆弱的老松枝,终究承受不住她体内强行催动的那一缕狂暴血气,在点中虚空劲力的刹那,当场自中段崩裂成两截!
断裂的木刺反弹回来,狠狠扎进她的虎口,剧烈的冲击力将田柳整个人掀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尖锐不平的碎石滩上!
“砰!”
尘土飞扬。
后背被碎石硌得几乎断裂,胸口被逆流的气血震得一阵翻涌,哇地吐出一小口带着泡沫的腥血。她整个人瘫在滚烫的石滩上,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发丝滚滚滑落。
太累了。
她好想现在就死去啊,为什么人偏偏只要还活着就总那么怕死。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