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很多年里,梁微都能清晰地记起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劣质烟草、刺鼻的酒气,和一种烂在骨子里的赌徒的疯狂。
输钱的时候,梁微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一点不痛快落在父亲眼里,就会变成他宣泄狂躁的借口。
赢钱的时候,屋子里会短暂地露出一点像家一样的假象。梁微只要小心地、带着讨好地多要一点钱,父亲偶尔也会痛快地给。可一旦越界,再想多要,前一秒的恩赐就会立刻化作落在身上的拳脚。
阴晴不定,暴戾又荒诞。他有时彻夜不归,留下满屋子的死寂。有时则会毫无预兆地动手,将所有的烦躁都化作落在梁微单薄骨肉上的重击。
可是,偶尔。他也会笨拙地给梁悠冲一点奶粉,或者给梁微做好热气腾腾的饭菜。
父亲嗜赌,于是梁微学会把所有零钱攒在盒子里,藏在床板下面。像是在偷偷为自己和妹妹,积攒着一点点可怜的生命力。
梁悠被检查出有失语症。
如果无法言说,只剩下徒劳的声音,那么。爱与痛苦又要如何辨析呢?
梁微从那时起,教她用手语,教她写字。渐渐的,也能用一些手语和文字表达自己了。
那天接近傍晚。梁微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比他预想的还要暗。
天还没有全黑,但客厅里已经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沙发旁边那个小板凳上。
同龄的孩子已经在上幼儿园了,有了朋友、老师、和深爱他们的父母。
但梁悠情况特殊,如果要上学,大概要去特殊学校才行。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视线随着梁微开门的声响看过去。
屋内昏暗,只有淡淡的从窗外透进的模糊的光线。很压抑的氛围。
她在等他。小心翼翼、安安静静。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梁微觉得胸口里有一根弦被羽毛之类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够也够不到,细细地往心口里渗。
鼻尖酸涩一下,眼泪盈满了他的眼眶。
他走进来,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又走到楼道里看了一眼电表,回来的时候把眼泪擦了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书包放下,蹲在妹妹面前。
“停电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可能是欠费了,明天爸爸如果回来的话哥哥和他说一下。”
其实他也不知道爸爸明天到底回不回家,已经一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里了。
她点点头。他的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掌心底下她缩了缩脖子。
梁微站起来去厨房翻了翻。天黑得快,厨房里更暗,他摸黑把剩的饭和菜热了热,端到桌上。两个人就着窗外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吃饭。
梁悠低头扒饭,吃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