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向梁悠。
寒风把妹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黑亮亮的,像一只在雪地里迷路的、受了惊的小兽,满眼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不安,和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
梁微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尖锐的刺痛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扯起嘴角,学着那些大人的语气,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轻快的笑意。
他迎着冷冽的风,轻声对妹妹说。
“回家吃饭吧。”
梁悠看着他,乖顺地点了点头,把小手塞进他的掌心。
他就这样牵着妹妹,踩着别人家溢出来的灯光,走回了那个被称为“家”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楼道。
那天晚上,在狭小的厨房里,他包了很多饺子。面皮包不住馅,煮的时候破了好几个。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清透单薄的眉眼。他看着那些饺子,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沉浮。
可是,门被一脚踹开了。
带着一身被追债的戾气的父亲回来了。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期盼,被一把掀翻。
汤在地砖缝里慢慢渗进去,留下深色的、像干涸血液一样的痕迹。饺子馅混着碎瓷片,散得满地都是。
他蹲在满地狼藉里,一块一块地捡起碎瓷片,拿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水很凉,碎瓷片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他连痛都感觉不到。
捡着捡着,他的手指停住了。
是那颗花生米。它沾着灰尘和泥水,孤零零地滚在阴暗的角落里。
那是他包在饺子里的。他想让梁悠吃到,希望妹妹今年运气好。
在街角学着大人说“回家吃饭”时没掉下来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水,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年了。烂在泥里,踩在脚下。
而这一次的寒假,虽被集训硬生生压榨得所剩无几,但好在,春节七天假期是必须要放的节日。
梁微终于把梁悠接回了家。
那间依旧逼仄破败的出租屋,被他提前打扫得一尘不染。他包了饺子,煮了热汤,在狭小昏暗的厨房里忙碌着。
外面的烟花在窗外炸开,映亮了屋子。饭桌上,他把一个饺子夹进梁悠碗里。
那一刻,恍惚间,那年被打碎的残骸,和眼前这碗冒着白气的饺子重叠在了一起。
梁悠咬下去,牙齿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一颗花生米。她抬起头,看向哥哥。
梁微坐在对面,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温润得像刚化开的月色。他笑着看她,眼神里满是近乎乞求的温柔。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什么神明的恩赐,大概就是这颗终于被咽下去的、迟到了许多年的花生。
可是,站台再暖,列车也终究要开走。
年过完了。团聚的假象像玻璃一样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