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圣诞节。
丈母娘下午来把乐乐接走了,说你们俩出去吃个饭,孩子我带回去,明早给你送回来。顾诗雅还推了两句,说妈你别惯他,她笑着抱起孩子就走了。
我们俩在外头吃完回来,刚进门,外套还没脱。
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顾诗雅接的,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说:“我们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抓起外套。我问怎么了,她说诗嘉生了。
“不是说还有两个月?”
“早产。”她把车钥匙摔在我手里。
从南岸到县医院开车十几分钟。一路上她没说话,手抓着安全带,指甲盖发白。我也没敢说话,一路狂飙。
住院部三楼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还没走到头,就听见有人说话,嗓门压不住的那种。
“……哪有七个多月就生的?早产也没这么早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棉袄没扣,站在病房门口,手在身前比划。旁边一个男人靠着墙抽烟,烟灰弹在地上。
周浩他妈。男人是他爸。
“医生怎么说的?医生说的是不是早产?”顾诗雅走过去,声音不高,但硬。
“医生说的是早产,可谁家七个多月啊。”他妈瞟了她一眼,“我们那会儿……”
“你们那会儿没有B超。”
“你这话说的——”
“妈。”病房里传出周浩的声音,闷闷的,“先进来说。”
我们进去。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拉着帘子。顾诗嘉半躺着,被子拉到胸口,脸朝着墙。头发湿的,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嘴唇没血色,眼窝底下两片青。
她听见动静,转过脸来,看见是我们,嘴动了一下。
“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诗雅过去,坐在床沿,摸了摸她的手,回头就问:“孩子呢?”
“新生儿科。”周浩说。他坐在另一张空床上,腿伸着,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保温箱。”
顾诗雅在床沿坐下,握住她妹妹的手,头也没回:“你去看看。”
我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一个护士拿着夹子进来,问:“顾诗嘉家属?”
周浩抬了下头。
“新生儿科的押金还没交,两万。”护士把夹子往床尾一放,“系统里一直挂着,最晚明天上午得补上,不然用药那边要卡。”
说完就走了。
一屋子人没一个动的。
我停在门口,又折回来。
“……先交两万。”周浩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跟自己说。
他妈立刻接上:“两万?这才刚进去,后头还有呢。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们也知道,他一个月四千多……”
“四千多怎么了。”顾诗雅说,“孩子是你们家的吧。”
“是我们的,可这孩子……”
她顿了一下,把话绕了个弯:“生下来才三斤二两,七个多月,你说这……”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诗雅站起来。
“我想说,是不是得查查。”
病房里静了两秒。
顾诗嘉还是朝着墙,肩膀却动了一下,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