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里头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不高,隔着门也听得真。
季修推门进去。外间没点灯,借着里头透出来的光,看得见靠墙摆着一张长案,上头码着一排一排的玉简,是今日考校的名录,分到一半,还有一大堆空白的散在案头。长案尽头立着一扇屏风,素绢面,灯光就是从屏风后头漏出来的。
她绕过屏风。
里间不大,只点着一盏灯,芯子挑得不高不低。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书案前头摆着一只圆凳。靠墙的架子上,玉简一格一格码得齐齐整整,一样长短。书案上的东西也是一样,砚台,笔架,镇纸,一只茶碗,从左到右排成一条线。
玄霁坐在书案后头。
还是白日看台上那一身宽大的道袍,下摆垂下去,被书案挡住了。她的发髻挽得一丝不乱,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档册。她抬起眼看了季修一下,只一下,又垂下去。
“季修?”
“弟子在。”
“坐。”
季修在圆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捏着那块令牌。
“立档。”玄霁提起笔,蘸了墨,“异等弟子的档,传功阁向来手写,一字一句,都要落在纸上。问什么,答什么。”
头几条问得平常。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入门前做什么营生。季修一条一条答,季家堡,爹娘和一个妹妹,家里种地。
玄霁低着头写,一笔一画,写得又小又正,问一句,记一句,落完最后一笔,便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两下,再问下一句。问到功法,几时练成,出关第几日,每日运功几个周天,季修答得顺了,捏着令牌的手也松了些。
“引一回气。”玄霁说,“本座看看。”
季修闭上眼,照着竹简上教的,把灵气从天灵往下引。她每日这么引几十回,引惯了,不觉得费什么力。可这一回,她觉出有一缕极细的神识搭在了她的腕子上,顺着她的经脉一路往下,到了丹田,停在那条阴灵根边上,许久没有动。
她睁开眼的时候,玄霁正看着她,手里的笔悬着,一滴墨在笔尖上聚了半天,没落下来。
“你每日都是这么引的?”
“是。”
“不费力?”
“不费力。”季修不知道哪里答错了,“喝水似的。”
玄霁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这一句也写了进去。季修隔着书案,看见她写字的手比方才慢了。
“寻常弟子引气,是拿灵气一寸一寸往身子里挪。”玄霁写完了,才说,“你不是。你是灵气自己往你身上跑。”
屋里有一股味道。
她进门的时候就闻见了,极淡,混在墨香底下,起先没在意。坐了一会儿,那股味道就浓了一点,跟白日在看台上闻见的那股一模一样。她吸一口,小腹里就热一下,再吸一口,腿心就跟着湿一点。她不敢多吸,可屋子就这么大,窗子关着,不吸也躲不开。
“入门以前,”玄霁问,“想做什么?”
季修愣了一下。这一句,入门三个月,没有人问过她。
“想做大侠。”她说完,脸先红了,又硬着头皮往下说,“弟子从十二岁起听茶楼里说书,一听就是七年。上山那天,娘和妹妹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榆树底下,头一夜妹妹还往弟子手里塞糖球,是她攒了半个月的。”
“弟子想下山剿妖兽,护着爹娘,护着妹妹,护着这一带的人。”
玄霁的笔停了停,没有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下来。
“见过妖兽么?”
“……没有。”
玄霁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执法阁下山,平日里剿的,多是没有修为的妖兽,顶多到练气。”她说,“就这样的,也得一位金丹长老带着队去。”
季修愣住了。练气的妖兽,跟她是一样的修为。入门前排队那一夜,她听干草堆那头的人讲过,早年霜华的仙师下山,一人一剑,就把闹了半年的妖兽撵回了老林子,她一直当仙师下山都是这个样子。
“宗主是元婴。”她忍不住问,“宗主去杀练气的妖兽,不是一抬手的事么?”
“宗主一般也只管筑基的。”玄霁说,“宗主出手,一片山头的妖兽都扫得干净,可灵力用出去,要些时日才养得回来。妖兽一年到头不是只下山一回,宗主的灵力,只能先紧着修为高的妖兽用。”
她顿了顿,又说,“这几年宗主不知是哪里开了窍,精进了许多,金丹的妖兽杀得,元婴的也杀得。宗门人手这么紧,还撑得住,靠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