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辞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桌上摆着一沓沓信封、一摞摞票子,还有一本写着名字、岗位、钱数的清册。
头一个叫到的,是李大刚。
“李大刚,1号仓库管理员,工资二十八元,粮票二十五斤,肉票一斤半。”
江锦辞把信封递过去,又单独抽出一沓收据本:“往后种子、物资出入库,都经你的手记账。”
李大刚愣了一下,憨憨地笑开,露出一口白牙:“仓库管理员?嘿嘿……谢谢江主任!”
他把钱往贴身的内兜里一塞,按了又按、摸了又摸,这才转身站在门口咧着嘴,等黄云儿。
“黄云儿,食堂后勤管理员,轻岗,工资二十二元,孕期补贴单列了一份,可以去供销社领些红糖、鸡蛋,别省着。”
黄云儿捧着自己那一份工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娘家穷,嫁过来这些年,手里从没攥过自己挣的现钱。
如今沾了江主任的福,成了工人了,以后月月都有国家发的工资钱了。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票上掉,又赶紧用袖子擦了,怕弄皱了。
队伍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张桂芳牵着大石也来了。
她男人走得早,一个寡妇拉扯个娃,从前全靠工分和接济过日子,也是今年赵铁牛经常接济才过的好一点。
江锦辞叫到她:“张桂芳,炊事班管理,工资二十四元,粮票二十斤,肉票一斤。”
张桂芳接过,嘴唇哆嗦着,朝江锦辞深深弯下腰去,一旁的赵铁牛看着张桂芳的样子满脸的欣慰。
旁边一个妇女,被安排当记账员,工资二十六元,管基地往来的账目。
她捧着清册和信封,嘴上反复念叨着培训时的内容,不断的给自己打气。
排在后头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汉。
那个体弱、挣不动满工分的,安排去门房值守,看大门、夜间巡库,活儿轻,十八元。
领到工资后就坐在墙角的小凳子上,一遍一遍地数钱,数完了,抬起头冲江锦辞笑,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开了。
这把年纪,还能给国家看大门,按月拿钱,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另一个老婆子,管晒场,翻晒、清点、记账,二十元。
她把那二斤肉票紧紧贴在胸口,嘴里不住的念叨着:“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按月领肉票……过年割二斤肥膘,炼油,能香一冬!”
年轻后生们领到钱,心思就更活泛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定了一班组班组长,二十八元,后头招来的新工人归他带。
他攥着钱,扭头就跟同伴嘀咕:“攒俩月,我也去供销社扯块好布,做身新衣服!”
另一个定了材料保管员、兼农机手学徒,二十七元,盘算着等年底发了全勤奖,去县城看场电影。
他们长这么大,头一回手里有国家按月发的现钱,腰杆都不一样了,走路带风。
教室里叽叽喳喳,有人捏着票子笑出了声,有人扭头抹眼泪,有人凑在一块儿,把各家的岗位、钱数比来比去。
“岗有高低,活儿有轻有重,钱有多少,可都是国家给的,好好干,往后还能往上提!”
江锦辞坐在桌后,一个一个叫名字,一个一个发。
他不只是发钱、定岗,谁家有病人、谁家娃小、谁家媳妇怀着孕、谁家老人需要贴补,他都在明细单上另列了一份,发的时候顺口提一句。
听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发热,原来江主任把他们每家的难处,都记在心里了。
发完最后一个,日头已经走到头顶了。
学校里没一个人舍得走。
大家把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把票子用手绢包好、再用别针别住,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谁也不急着回家,就想再多待一会儿,再闻闻这满堂的喜气。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铁饭碗,但终究还是第一次当工人,快两个月没种地,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发慌。
直到现在,工资真正落到了自己手心里,捧在怀里,心中的忐忑才真正的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