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细雨带着初春的微寒,一下就是三天。
雨不似春雷炸响时那般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檐上、田埂上,悄没声儿的。
可架不住时间长,三天下来,地里喝了个透,沟渠里也蓄了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等到雨停了,江锦辞踩着田埂下地的时候,红卫一号的苗已经从黑土里钻出来了。
嫩黄的芽尖顶着两瓣子叶,一夜之间就齐了,顺着连绵的田地一直铺到天边去,远远一看,像给黑土地铺了层薄薄的绿绒毯。
他蹲下去,扒开土看了看根须,又捏了捏土。土能攥成团,一散就开,正是最好的墒情。
接下来这半个月,天公作美。
春雨一场接一场地下,隔三差五就来一场,不大不小,正好把地浇透了,却又不至于沤了根。日头也配和,雨一停就出来,晒得地里暖烘烘的。
红卫县的老庄稼把式们蹲在田埂上,抓把土捏一捏,又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叨着:“今年这雨水,邪了门地顺当。该下的时候下,该停的时候停,老天爷跟掐着表似的,下的这么匀,一点也不用我们多操心。”
往年可不是这样。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庄稼人看天吃饭,天不给脸,人就只能干瞪眼。
今年倒好,春雨下得匀匀当当,日头晒得也匀匀当当。
红卫一号的苗一冒出来,绿油油一片,齐刷刷的,风一吹,叶子翻着跟头地长,看着就喜人。
这雨水一顺当,反倒把基地的工人们给“闲”着了。
要不怎么说春雨贵如油呢,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得挑水浇地,男女老少齐上阵,肩膀磨破了皮,脚底板泡得发白,一天下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可今年倒好,天把水给足了,地里的墒情好得不能再好,除了偶尔除除草、看看有没有虫害,竟没什么可忙的。
江锦辞也安排基地各小组组长通知各公社传下去:“今年雨水顺,大伙儿不用天天往地里跑。下雨天就在家歇着,养养精神,等天晴了再下地。”
这话说得在理,可没人听。
一到下雨天,红卫县的田埂上就多了一道奇景。
蓑衣斗笠,三三两两,顺着田垄慢慢走,走几步就蹲下来,扒开土看看根,捏捏叶子,再抬头瞅瞅天。
细细密密的雨点子打在斗笠上,沙沙簌簌的,听在耳朵里,反倒让人的心踏实下来。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裤腿湿了半截,也没人在乎。
“老李,又来看你们小队的豆子了?”
“你不也来了?”
“嘿嘿,在家坐着心里不踏实。”
“可不是嘛,这豆子长得太喜人了,一天不看就想。”
“你说它今天比昨天又蹿了一截没有?”
“我看蹿了。你瞧那叶子,昨天还没展开呢,今儿就巴掌大了。”
两个老汉蹲在田埂上,对着几株大豆评头论足,那语气,那眼神,跟夸自家孙子都没两样。
旁边又凑过来几个婆娘,隔着田垄喊:“你们爷们儿看完了没有?看完了赶紧回去,家里饭都要凉了!”
“再看两眼,旁边的地块还没看呢,再看两眼就回去!”
婆娘们嘴上骂着“魔怔了”,可自己手里也没闲着,弯腰把田边一棵草拔了,又顺手把倒伏的两株豆苗扶正,培了培土。
江锦辞有一次下雨天出门,看见田里星星点点全是蓑衣斗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铁牛坐在后座举着伞,嘟囔道:“你不是说让他们歇着吗?怎么全跑出来了?”
江锦辞摇了摇头:“让他们看吧。庄稼人都是把庄稼当自己孩子养的,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
赵铁牛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便也不劝了。后来他自己也渐渐地染上了这个习惯,下雨天不出去转一圈,回来连饭都吃不香。
到了五月底,大豆苗已经蹿到小腿高了。茎秆粗壮,叶子浓绿厚实,一片叠着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跟千万面小旗子似的。
红卫县的农民们天天往地里跑,蹲在地头看,越看越欢喜,又越看越紧张。
欢喜的是苗长得好,紧张的是,万一后面出了岔子,这满地的希望可就砸了。
有人忍不住,跑去问江锦辞:“江主任,这苗长得这么猛,不会后面没劲了吧?”
江锦辞正蹲在试验田里数豆荚,头也没抬:
“你当是放风筝呢,线放太长了怕收不回来?大豆这东西,前期长秧子,后期长豆粒,秧子壮了,后面才有劲。放心,蹿得起来,就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