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慈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那个空间看起来太安静、太温暖了,和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满评价与打量的会议室,像是两个世界。她想到自己紧绷的肩颈、酸痛的腰、还有那个总是含胸的自己,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走进去,会是什么感觉。
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叶晓萱。
“喂?念慈你下班了没?我刚下诊,看到你限动说又在加班,怎麼樣,那個油膩總監今天又說了什麼廢話?”电话那头的声音开朗而直接,带着一点护理师特有的明亮和爽快。叶晓萱是她大学的同学,也是她在台北唯一敢说真话的朋友。她留着及胸的亚麻棕长发,圆脸大眼,身形丰润,总是穿着短版的运动上衣和瑜伽裤,笑起来很灿烂,對於身體和情慾的話題從來不扭捏。
许念慈把手机贴近耳朵,声音有点闷闷的。“没什么,就说我气色差,变胖了,要我多注意身材管理。”
“哈?他哪来的脸说你?他自己那个肚子都快把衬衫扣子绷开了,还敢管别人胖不胖?”叶晓萱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语气毫不客气,“你不要理他啦,他就是标准的父权审美癌,看到女生就想打分数,好像全世界的女生都是为了取悦他而活的一样。你又不是他的产品,干嘛让他评价?”
许念慈苦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可是他说的也没错,我最近真的没什么精神,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很黯淡。”
“那是因为你太累了,又一直把自己缩起来。你每天穿那种宽宽的衣服,驼背,呼吸都吸不到肚子里,气色当然差啊。”叶晓萱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姐姐在哄人,“我跟你说,与其节食或是买一堆保养品,不如去动一动,去把身体打开。我之前不是跟妳說過大安區有一間瑜伽會館很不錯嗎?叫绽,Stretch&Breath,就在安和路的巷子里,环境超舒服,老师很专业,不会一直要你减肥,而是教你怎么呼吸、怎么感觉自己的身体。我在那边上课,整个人差很多,你要不要试试看?”
许念慈愣了一下,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暖黄的窗。“绽?我现在好像就站在它楼下。”
“真的假的?这么巧?”叶晓萱笑了起来,“那就是缘分啊!你敢不敢现在就上去看看?我跟你说,他們現在應該還在營業,里面有个经理叫安琪,人超温柔,你就说是想咨询,她会带你参观,不会强迫推销的。你不要想太多,就当作是去闻个香味、吹个冷气,看看也好啊。”
“可是我穿这样……而且我没有预约……”许念慈有些犹豫,手不自觉地绞着风衣的下摆。她的掌心有点出汗,心里那个习惯自我否定的声音又跑出来了:你这么僵硬,去瑜伽教室只会出糗;你身材又不好,穿瑜伽裤一定很难看;你连呼吸都不会,去了也只是丢脸。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你穿什么都可以,又不是要马上去上课。你就上去问一下,就当陪我聊天,我现在刚好也在附近,十分钟就到,我们一起去看看嘛。”叶晓萱的语气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暖,“念慈,妳為那個爛總監和妳媽的話難過一整天了,就给自己一个十分钟,去一个没人会评价你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電話那頭的風聲和機車聲傳來,许念慈站在榕树下,闻着檀香的味道,看着那扇窗。她想到会议室里那个被迫微笑的自己,想到镜子里那个含胸驼背、眼神闪躲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再当那个一直讨好、一直缩着的许念慈了,哪怕只有十分钟也好。
“好。”她轻轻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小,却像是对自己说的。
“等我,我马上到!你先在楼下等我,不要跑掉喔!”叶晓萱挂掉电话,语气里满是笑意。
许念慈把手机收回包包,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二楼的烛光在布幔后面轻轻摇晃。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磨石子楼梯的第一阶,扶住了那个温润的木头扶手。扶手的触感是暖的,不像办公室冰冷的金属。她抬头看着那扇门,門後傳來很輕的音樂聲,是大提琴的低频,缓慢而沉稳,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十分钟后,叶晓萱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穿著米白色的寬鬆襯衫和淺灰色寬褲,背着一个帆布袋,雾灰色的短鲍伯在风中轻轻晃动,看到许念慈就用力挥手,小跑步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喘着气,笑着看着许念慈,伸手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走吧,我们一起上去。你不要紧张,有我在。”
她的手很暖,力道很稳定。许念慈被她挽着,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朋友撑住的感觉。她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踏上楼梯。
木头扶手在掌心下的触感越来越清晰,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大提琴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当她们推开那扇挂着亚麻布幔的玻璃门时,一股温热的地暖气息迎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尤加利精油香。室内是暖木纹的地板,镜面在烛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许念慈站在门口,脱下高跟鞋,赤足踩上那片温热的木地板。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热度,沿着小腿往上窜,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好像稍微松了一点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穿着宽松针织衫、眼神有点怯的女生,但是在这片暖黄的光里,她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黯淡了。
叶晓萱在她身边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说:“你看,我就说很舒服吧?”
许念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她不知道推开这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在这个被榕树绿荫包围、與車水馬龍隔絕的二樓裡,她第一次觉得,或许可以不用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