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干燥而温热。沈若绫的手掌不大,却很有力,指腹按在斜方肌最硬的那一块,慢慢往下压,同時另一隻手輕輕托住許念慈的後頸,引导她的头往侧边倾。“吐气,”她低声说,“把气从嘴巴慢慢送出来,想像把肩膀上的重量一起吐掉。”
许念慈跟着吐气,热气从口腔呼出,肩膀随着沈若绫的掌心真的往下沉了一点。她聽見自己頸部關節發出極輕的喀聲,酸胀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眶又热了。沈若绫的手没有离开,顺着她的肩线滑到肩胛骨内侧,用掌根慢慢揉开那块长期含胸而僵硬的筋膜。“呼吸不要停在胸口,”她说,“试着把气吸到肚子里,让肚子鼓起来,像气球一样。”
许念慈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学着吸气。可是习惯了胸式呼吸的她,一吸气胸口就先抬起来,肚子反而往内缩。沈若绫看着,忽然倾身向前,单膝跪在她侧边,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另一只手则绕到她的背后,贴在她的荐骨上方,也就是腰窝与臀部中间那块平坦的骨头上。
“我在这里,”沈若绫的声音贴得更近,低沉的气息拂过许念慈的耳侧,“吸气的时候,推我的手。不是用力,是让气把我的手推开。”
被两只手同时包覆的感觉太过鲜明,许念慈全身都僵住了。薦骨那個位置從來沒有被這樣碰過,沈若绫的掌心热度透过布料直接烫在骨头上,让她腰间不受控地窜过一阵麻意。她试着吸气,肚子慢慢鼓起,真的把沈若绫覆在腹部的手轻轻顶了起来。沈若绫点头,“对,就是这样。再一次,吸气四秒,吐气六秒。”
来回几次,许念慈的呼吸渐渐找到节奏,腹部的起伏变得明显,肩膀也不再那么紧绷。沈若绫收回手,却没有退开,而是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腿,“很好,现在我们躺下来,让地板接住你。”
阴瑜伽的练习开始了。沈若绫让她先进入最简单的仰卧蝴蝶式,背部垫着一个长条抱枕,双脚脚掌相对,膝盖向两侧打开。这个姿势看似放松,对于长期大腿内侧与髋关节紧绷的人来说,却是极大的拉伸。许念慈才打开没多久,就感觉到大腿根部传来尖锐的酸麻,膝盖悬在半空中颤抖,呼吸又乱了。
“酸是正常的,”沈若绫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托住她右边的膝盖内侧,不是用力往下压,而是用手臂的重量轻轻地给予支撑,另一只手则按在她的髋关节外侧,帮她找到更稳定的位置。“不要跟酸对抗,越对抗越紧。把刚刚学的呼吸送到酸的地方去,想像气走到大腿内侧,把那里吹开。”
许念慈咬着下唇,试着把气送过去。她闭着眼睛,睫毛颤抖,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流到抱枕上。时间被拉得很长,一分钟像五分钟那么久,筋膜被長時間牽拉的痠痛從大腿一路蔓延到腰窩,她忍不住发出细细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溢出来,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种被打开的酸楚太陌生,让她想起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好好地打开身体。
沈若绫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说加油这类空泛的话。她只是保持着手掌的温度,低声数着呼吸,“吸,吐。吸,吐。很好,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像节拍器,稳定地敲在许念慈混乱的呼吸上。当许念慈的眼泪滑到下巴时,沈若绫用指腹极轻地替她拭去,动作快得像是错觉。“酸跟想哭都是感觉,让它出来,不要憋。”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若绫才轻声说,“慢慢把膝盖合起来,侧身抱住自己。”许念慈像得到赦免一样把腿合上,侧身蜷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还在细细颤抖。沈若绫的手掌这时覆上她的荐骨,顺着脊椎往上,停在肩胛骨中间,用掌心画着缓慢的圈,帮她把刚才堆积的热与酸揉散。“做得很好,第一次能停这么久,很不容易。”
许念慈把脸埋在手臂里,点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会做不到……”
“你做到了,”沈若绫说,“张开眼睛。”
许念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沈若绫的眼神依旧清冷,卻比剛進門時多了一點溫度。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许念慈的下巴,引导她的视线转向镜墙。“看镜子。”
许念慈不情愿地转头。镜子里的自己盘腿蜷坐在垫子上,脸颊潮红,额头与鼻尖挂着汗珠,眼尾还带着泪光,灰色的练习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其實纖細卻一直被寬大衣服藏起來的腰線與鎖骨。她的胸口因为呼吸而起伏,双颊因为热度而泛粉,那个总是含胸驼背、眼神闪躲的许念慈,在镜子里看起来竟然有了一点光泽。
“不许逃避,”沈若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移到许念慈背后,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挺直,“看看你自己,刚才酸到颤抖、忍到流泪的样子,是不是比平常躲起来的时候好看很多?”
许念慈看着镜子里被沈若绫双手扶住的自己,羞恥與一種奇異的暖意同時湧上來。她想移开视线,却被那双手的力道温柔地固定住。沈若绫的掌心透过肩膀传来的热度,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告诉她在这个房间里,颤抖与流泪都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期待的。她慢慢地,不再把胸口缩起来,而是让肩胛骨向后收,让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更完整一点。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安琪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放在矮柜上,没有打扰练习,只是对沈若绫点头示意,又对许念慈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慢慢来,不急。”她把一条干净的小毛巾放在许念慈手边,低声说,“等一下可以擦汗,喝点温水。”说完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烛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若绫放开她的肩膀,回到对面坐下,语气回到专业的平稳,“今天就到这里,身体已经记住了。下次来,我们再多打开一点点。”她看着许念慈还泛红的脸,补了一句,“回去多喝水,晚上可能会酸,不要怕,那是筋膜在醒来。”
许念慈用毛巾按着臉上的汗与泪,点头,心跳还没有平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黑色身影,忽然觉得那个高冷寡言、只用眼神与掌心就能让她颤抖落泪的老师,并不像外表那么难以靠近。那份强势的引导背后,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温柔,像是知道她会怕,所以每一次触碰都先给她一个可以拒绝的缝隙,却又在她点头后,稳稳地接住她。
“谢谢老师……”她小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沈若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垫子,低声回应,“叫我若绫就好。”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垫子上的许念慈,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记得看镜子,下次也是。”
暖木地板的热度还在脚底,地暖的嗡鸣与大提琴的余音混在一起,许念慈坐在光里,看著鏡子中那個臉頰發燙、眼里有光的自己,第一次没有立刻把视线移开。她把手放在自己还在起伏的小腹上,学着刚才的节奏,慢慢吸气,让肚子鼓起来,再慢慢吐气。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而完整,像是一个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