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话大冒险?”谢承勋轻轻笑了一下,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终于扫过客厅里的野餐垫、空酒罐跟散落的卡牌,最后落在许哲帆身上,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跟一个还在念经济所、靠省房租才住得起大安区的研究生,还有一个靠直播卖萌的网红,跟一个只会练肌肉的教练,玩这种高中生才玩的游戏?若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挑了?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最讨厌这种哗众取宠的事情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用法律条文包装过的针,精准地刺在每个人的自尊上。
许哲帆站在原地,扶着沈若晴的手慢慢收紧。他平常是最爱吐槽的人,什么地狱谐音梗跟省钱精算都能脱口而出,可是现在他发现,面对这种把贬低包装成关心的话术,吐槽根本没有用。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对方是真的从心底觉得他们这些合租的穷学生很可笑。
雷震宇的脸已經漲紅,拳头握得紧紧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种文绉绉的攻击,只能用身体把门缝挡得更死,胸肌因为用力而鼓起,“你不要这样说哲帆跟蜜可!哲帆很聪明的,他帮我们算水电瓦斯费都很仔细,蜜可的直播也很多人看,你凭什么这样说人家!”
唐蜜可的笑容也淡了,她平常最会煽风点火,可是现在看着沈若晴被谢承勋两三句话就说得低下头、肩膀发抖的样子,胸口有点闷。她抱紧抱枕,圆圆的大眼睛直直看着谢承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小声却清晰地说,“喜欢才不会让人这么不舒服吧?你这样说话,学姐看起来很难过耶。你如果是真的喜欢她,应该会希望她开心,而不是在大家面前让她觉得丢脸啊。”
这句话像一颗软软的子弹,打在谢承勋那张完美的笑容上,让他的嘴角僵了一下。
谢承勋终于正眼看向唐蜜可,眼神冷下来,语气却还是温柔的,“小妹妹,你还小,不懂什么叫为对方好。若晴跟你们不一样,她是要走菁英路线的人,她的履历、她的交友圈、她的形象,每一个都要经过管理。我跟她在一起三年,最了解她需要什么。她只要照着我帮她规划的路走,就不会走偏。像今晚这种停电派对,传出去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说着,又把视线转回沈若晴,声音放得更软,像在哄小孩,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若晴,听话,把东西拿着,跟我下楼。我车就停在楼下,风雨小一点我送你去我那边,那边有电有网络,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事务所把报告交了。这些人,明天你再跟他们说清楚就好。”
说完,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停在半空中,等着沈若晴把手放上去。那是一个等过无数次的动作,带着契约般的确定感,好像只要沈若晴把手放上去,之前所有的混乱、舌吻、浴室的暧昧、教授的点醒,都可以被一笔勾销,回到那个被安排好的、高冷而安全的框架里。
沈若晴看着那只手,身体晃了一下。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谢承勋以前在图书馆帮她改报告时说你这样写太情绪化要更理性,有在事务所聚餐时他当着大家的面说若晴比较慢熟不太会跟男生相处,有每次她想穿可爱一点的衣服时他皱眉说你是未来的律师要更庄重。那些为你好的话,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她绑得越来越紧,紧到她连在合租公寓里点个蜡烛玩游戏,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一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发凉。
许哲帆在这时候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沈若晴跟那只手之间。他没有穿什么西装,只穿着洗到泛白的帽T跟短裤,黑框眼镜还有点起雾,身形也没有雷震宇壮硕,更没有谢承勋那种菁英的压迫感,可是他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没有谐音梗,没有吐槽,只有很认真的话。
“谢律师,”许哲帆看着谢承勋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开,“我不知道你跟学姐以前的契约是怎么签的,但这里是幸福合租公寓3F,不是你的事务所。学姐今晚跟我们在一起,她有笑,有闹,有喝到脸红,有抱着我说她很怕被嫌烦,那个样子比她平常装高冷的时候真实多了。你说的形象跟规划,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关在一个漂亮的盒子里,然后说这是为你好。”
他顿了一下,感觉到身后沈若晴的手轻轻拉住他的帽T下摆,像抓住浮木一样,才继续说下去,“她是沈若晴,不是你的履历表。她想玩就玩,想喝就喝,想黏人就黏人,不需要经过谁的品格审查。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应该问她现在想待在哪里,而不是直接帮她决定要去哪里。”
这番话没有法律条文,没有菁英语汇,却让整个走廊安静下来。风雨还在敲着窗,楼下传来机车经过水坑的溅水声,蜡烛的火光把许哲帆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盖住沈若晴有点发抖的脚尖。
谢承勋的笑容终于完全收起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薄唇抿成一条线,“你一个连论文都还没写完的研究生,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什么叫喜欢?你住在这种三十年的老公寓,分摊房租才能活下去,你能给若晴什么?一个连隔音都像纸糊的房间吗?”
雷震宇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壮硕的胸膛差点撞上谢承勋的伞,“你很没礼貌耶!哲帆就算穷,他对学姐很好!他刚刚还帮学姐拉衣服,怕她冷到!你只会说人家穷,你有问过学姐喜欢什么吗!”
唐蜜可也立刻接话,这次她的声音没有甜腻,只有直白的刺,“对啊,你从进门到现在,有沒有一句話是問學姊開不開心的?你全部都在说你觉得怎样对她好,那学姐觉得好吗?你看她现在的表情,像是觉得好的样子吗?”
两个人的话,像两面镜子,把谢承勋那套为你好的逻辑照得原形毕露。
沈若晴站在许哲帆身后,看着眼前三个室友用他们各自笨拙却真诚的方式挡在自己面前,看着谢承勋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胸口那股被压了很久的闷,突然像被风雨敲开一个裂缝。她想起刚刚在客厅里,许哲帆抱着她说不会烦的时候,雷震宇憨憨地说要帮她挡风的时候,唐蜜可小小声说你这样比较可爱的时候,那些瞬间加起来,比谢承勋三年来所有规划过的温柔,都让她觉得更像自己。
她的手慢慢从许哲帆的衣摆上松开,却不是要去握谢承勋的手,而是轻轻推了推许哲帆的背,示意他让开一点。然后她抬起头,细框眼镜后的凤眼还带着水气,却不再躲闪,直直看向谢承勋。
“承勋,”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抖,却比刚刚清晰很多,每个字都像从高墙后面用力推出来,“你回去吧。我今晚不去你那边。我想待在这里。”
谢承勋的瞳孔缩了一下,伸在半空中的手还没收回去,伞上的水滴答滴答落在老旧的磁砖上,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他的温柔面具出现第一道真正的裂痕,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阴冷,“若晴,你确定?你要为了这种地方、这种人,放弃我帮你安排好的一切?你不要后悔。”
沈若晴没有再退,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白衬衫的领口,指节用力到泛白,却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我不后悔。后悔的是以前一直觉得你说的就是对的。”
風從樓梯間灌進來,把謝承勋的伞吹得晃了一下,也把客厅里的蜡烛吹得同时摇晃,墙上的影子剧烈地晃动起来,像这场对峙终于走到最紧绷的临界点。门口的空气紧到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斷掉,而樓下,隱約傳來機车的警报器被风吹得乱响,还有更远的地方,房东太太林美凤家的电视声,混着风雨,模糊却不祥地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