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搭一唱,一个搬出教授的防灾公告当挡箭牌,一个用法律系的条文把“突袭”两个字拆解成违法要件,听得林美凤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举到一半,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林美凤活了五十六年,靠收租跟查瓦斯表在这条巷子里横行无阻,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会搬法条的学生。她眯起眼睛看着沈若晴,“沈小姐,你在事务所实习就拿法条来压阿姨?阿姨是为你们好,台风天漏水不检查,到时候天花板塌下来算谁的?”
就在双方僵持,手电筒的光束在许哲帆跟沈若晴之间晃来晃去时,挡在浴室门口的雷震宇发出了极其不自然的声音。
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在挡“霉味”,硬是把黑色紧身背心往上拉了一点,露出古铜色腹肌跟人鱼线,壮硕的胸肌在手电筒光下油亮亮的,脸却红到耳根,憋出一句他這輩子講過最蹩腳的謊話,“林、林妈妈,浴室真的很臭!我刚刚在里面做深蹲,流很多汗,味道很重,你不要进来,真的很臭!我怕薰到你!”
他一边说一边还很努力地吸小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臭一点,结果因为太用力,二头肌直接绷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流汗,像刚参加完健美比赛。那种纯情笨蛋硬要装老司机的反差,让原本紧张到快窒息的气氛差点破功。
唐蜜可一看雷震宇的笨蛋无敌星星又发作了,立刻见缝插针,秒切成她直播时的甜美模式。她从野餐垫上跪坐起来,蜜糖色长卷发拨到一边,圆圆的大眼睛里瞬间挤出一点泪光,双手合十对着林美凤猛眨眼,声音甜到会蛀牙。
“林妈妈~你不要生气嘛~”她拖长尾音,娇小的身躯配上粉色短版上衣,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撒娇娃娃,“我们不是故意要吵的,是台风天停电好可怕,人家一个女生很怕黑,才叫哲帆哥跟若晴姐还有震宇哥一起在客厅陪我。我们本来真的只是在玩很无聊的桌游,结果风声太大我们才叫大声一点,是我们不好,你不要扣我们押金好不好?蜜可下次帮你在直播里面宣传你家的房子,说你是全台北最温柔的房东~”
她一边撒娇一边还不忘把抱枕抱得更紧,把那张黑色卡牌完全盖住,酒窝深深,语气无辜到让人无法生气。林美凤最吃这套,她平常最爱看唐蜜可的直播,还会在底下留言刷爱心,现在被这样一撒娇,手里的红笔都软了一半。
可林美凤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笑面虎的本性让她很快又板起脸,“撒娇也没用,阿珠都跟我说楼上最近很吵,什么半夜还在跑步、音乐放很大声,我今天不拍照,下次你们更夸张怎么办?”
话才说完,楼梯间又传来另一阵拖鞋啪嗒声,这次伴随着一股浓浓的麻油跟煎萝卜糕的香气。
“美凤啦!你又在楼上凶小孩了齁!”阿珠姨人未到声先到,矮胖的身影端着一个大铁盘出现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里的铁盘上放着四块刚煎好的萝卜糕跟一壶热豆浆,热气在停电的客厅里化成白雾,“台风天停电,我用瓦斯炉煎的,楼下都没客人,想说拿上来给囝仔们壮胆,你拿手电筒照什么照,照得跟警察临检一样。”
阿珠姨是这栋公寓的情报中心,也是唯一能让林美凤给面子的人。她把铁盘往野餐垫上一放,香气立刻盖过啤酒味,很自然地站在林美凤跟四个人中间,像个和事佬。
“我跟你说,美凤,刚刚风那么大,我在楼下都听到楼上在叫,想说是不是窗户没关好,结果上来看到这几个囝仔乖乖坐在客厅,蜡烛点着,酒是有一点,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阿珠姨转头对着四个人眨眨眼,语气却是对着林美凤说的,“年轻人台风天聚在一起,有声音难免的啦,我刚刚在楼下也听到对面栋在唱歌,你要每间都去拍喔?再说,你这个备份钥匙这样直接开,人家会惊啦,我如果租房给人,也不敢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胶袋包好的东西,塞到林美凤手里,“来,这包菜脯我自己晒的,配粥最好吃,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发票,“上次你说要买卫生纸,我帮你买了,发票在这里,你看,我都有记得。押金那种事,等台风过天气好,大家好好讲,不要在这种时候吓囝仔。”
台湾人情味的最高奥义,就是用菜脯跟发票化解一切法律纠纷。林美凤手里被塞进一包香喷喷的菜脯跟一张两百块的发票,原本要拍照存证的手机被挤到旁边,氣勢瞬間被阿珠姨的蘿蔔糕香氣沖淡一半。她看着阿珠姨圆圆的笑脸,又看看四个年轻人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点感激的脸,账本跟红笔慢慢放了下来。
“哎哟,阿珠你就是这样,最爱护这些囝仔,”林美凤叹了口气,手电筒的光终于从沈若晴的领口移开,转而照向天花板,假装真的在检查漏水,“好啦好啦,漏水是没看到,地板的酒渍你们自己清干净,灯串不要刮到油漆,下次台风天不要再叫这么大声,楼下会以为在开夜店。押金的事,等合约到再说。”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却还是忍不住用笔尖点了点那座空罐山,“还有,酒少喝一点,停电还喝这么多,等一下跌倒撞到头我可不负责。”说完,她接过阿珠姨的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回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真实温度。
雷震宇听到不用被扣押金,整个人从浴室门口滑下来,差点腿软,憨笑着说,“謝、謝謝林媽媽,謝謝阿珠姨!”唐蜜可立刻跳起来帮阿珠姨倒豆浆,甜甜地说“阿珠姨我最爱你的萝卜糕了”,沈若晴则默默把白衬衫的领口拉好,脸还是红的,却对着许哲帆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许哲帆站在原地,黑框眼镜还起着雾,手里还握着那支显示防灾公告的手机,感覺自己剛剛從被當掉的邊緣被捞回来。他看着林美凤被阿珠姨半推半拉地往门口带,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晃来晃去,窗外的风雨在台风眼经过后又开始慢慢变大,雨点重新敲在窗户上,却不再让人觉得惊悚。
这场突袭,靠着法条、肌肉、撒娇跟一包菜脯,总算有惊无险地混过去了。只是客厅里那堆还没收好的卡牌跟浴室门后那件黑色蕾丝内裤,提醒着所有人,今晚的混乱还没完全结束。
而此时,没有人注意到,林美凤在出门前,用手电筒不经意地照了一下阳台,晾在那里的四人份内衣裤跟重训弹力带被风吹得缠在一起,其中一件明显不是这个家该出現的尺寸,正随着风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