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见她神色松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继续剖析道:「夫人,侯爷此举,绝非仅仅为了府库中那点黄白之物!夫人难道忘了,将军离开朔阳前埋下的那步棋?陈平!那驻扎在南城、由三家亲兵精锐组成的六千兵马!这才是真正的要害,明威将军那边,可是听了牛帅的指挥。」
「那裴氏,明氏,为何没有府邸动静。」
一时著急,把矛头对准了其余二人,但却被冯远赶紧拦著,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著雷霆万钧的力量:「夫人慎言,侯爷挥军南下,解北境之危是真,但其根基在关外,初临此地,根基未稳。如今他率军南下,侵吞北境城池,怎可有他人之兵悬停在外,南城六千精锐,装备精良,由陈平统领,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只听牛、阳、江三位将军号令!如同一把悬在侯爷头顶的利剑!
夫人试想,侯爷统率大军在外抵御胡虏,若后方清河城中,有六千不受控制的精兵突然发难,勾结城内宵小,或与潜入的胡虏奸细里应外合,断其粮道,毁其根基,乃至直捣中军————此乃倾覆之祸,侯爷焉能不忌惮?焉能不将其拔除?」
史夫人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冯远所指。
陈平那六千人马,是老爷、阳将军、江将军三家为了掌控地方、留作后手而暗中培植的力量,平日里以护卫地方为名驻扎南城,训练有素,装备远超普通郡兵,难道就是因为此事,而牵连节度使府,那还真是不冤枉。
可明夫人还有裴夫人那边,几乎没有损失,攀比之下,自己心里,自然有些不甘心,可这些,也比不得夫家安危来得重要。
冯远看到史夫人眼中闪过明悟,甚至夹杂了一丝后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稍缓,却更加语重心长:「夫人,眼前燃眉之急,是定襄城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是北境大局,将军府的损失,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只要根基尚存,将军在,夫人在,日后自有洗刷冤屈、讨还公道之时。
但若因夫人一时激愤,贸然去质问侯爷,或是试图调动陈将军兵马与侯爷对抗,那才是真正授人以柄,坐实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届时,不仅将军在前线的处境更加艰难,整个牛家,乃至阳家、江家,都可能万劫不复,侯爷更有充分的理由调动大军,彻底碾碎陈平部,夫人,此乃取死之道啊!」
到了这个时候,别说是洛云侯,就是将军处在这个时候,也要攘外必先安内,何况洛
云侯这般权势之人,只有夫人还看不清形势,「钱财————身外之物?」
史夫人喃喃重复著这句话,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半生,藏于密室地窖的那些稀世珍宝、金砖银锭等,如今,竟然被冯远轻飘飘的一句「身外之物」带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更深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她的心脏,比听到抄家时更甚。
史夫人猛地抬头,眼中喷薄出一股委屈,死死瞪著冯远,手中的玉骨折扇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咔嚓」一声,竟被她生生捏断。
「冯先生,您说得倒轻巧!那不是一堆石头,那是牛家几代人积累的家底,是我操持府邸、打点上下、维系京城关系的命脉,如今全进了那个小畜生的口袋!你让我如何忍?
地库没了。」
「夫人!稍安勿躁。」
冯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瞬间压过了史夫人的话音,「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只会将牛家送入万丈深渊。」
无视史夫人掌心的痕迹,言辞犀利如刀:「夫人,您只看到眼前府邸被抄的剧痛,可曾想过侯爷为何选择此刻动手?为何是在我抵达清河之后?!为何偏偏在夫人召集明夫人、裴夫人密会之时?!」
他接连三个「为何」,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史夫人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慑得一滞,之前的思绪被打断。
洛云侯的意思显而易见的。
「先——先生——」
史夫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那该如何?定襄——定襄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它——看著老爷他们——」
她不敢再说下去,城破、夫亡任何一个字眼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冯远见史夫人终于被镇住,心神从抄家的偏执中拉回了大局,暗自松了口气,但神情依旧凝重如铁。
「夫人,定襄不能不救!将军和数万军民危在旦夕,中原门户一旦洞开,后果不堪设想。此事,已非将军府一家之事,关乎社稷安危。然而,求援之道,须讲究策略,绝不能再行差踏错一步!」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夫人刚才提及明夫人、裴夫人也在此处?甚好!请夫人立刻带我去见她们。此事牵连三家,甚至是整个北境边军勋贵一体,必须共同进退,方有一线生机。单靠夫人一人之力,或我一人之言,分量不足,且易授人以柄,被侯爷视为史氏不甘,串联生事」。」
史夫人此刻已六神无主,冯远的话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挺直因恐惧和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
「好——先生随我来,此事好办。」
史夫人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袖,示意守在门外的心腹丫鬟,低声道:「守好,任何人不得靠近二楼西暖阁。」
「是,夫人。」
史夫人带著冯远,沿著清幽的楼梯登上二楼。
楼下的喧嚣似乎被厚重的楼板隔绝,只剩下两人沉闷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