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地下负三层机库。
换流扇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嗡鸣,伴随着电焊笔刺目的蓝白火花,在昏暗的角落里起伏。
老冯正趴在那台被称为“巨岩-X”的六足重机底盘下,满头大汗地更换一根老化龟裂的高压油管——这台名义上记在部门资产下的破烂机甲,维修顺位自然是被排在最后面的,目前白天正常排班都很难轮得到它。
要想让爱机重新启动,他只能利用下班时间自己加班修理——当然,作为外判人员,这种加班没有半分钱加班费。
在全息视线的画面中,老冯仍在机库角落叼着牙签、满身油污的忙碌工作着。
在这个时间点,我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便服,摸到了老冯与徐珍目前的住处。
这是一栋位于旧城区只有二十层楼的旧式公寓大厦,在市区的位置四通八达其实很不错,只是比较旧了又夹在压迫感极高的其他高楼之间,导致采光不太好,若是走廊和楼梯不开灯就如同暗无天日似的。
老冯当年为了还清工程欠款与伙计的血汗钱,变卖了名下所有房子和资产,最后只能搬进这间早年跟徐珍结婚时、便已过户到徐珍名下的老房子里。比起他卖掉的那两套高档住宅,这里的条件当然要差得多。唯一的优势可能位置就是临近中区,他现在上班非常方便,地下铁路就是几个站的距离。
凭着以前在佣兵营学的手艺,我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了那扇老式的防盗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配合AI酱艾梦多拉强大的运算能力,自然是轻易连上街道上所有监控设备,早就知道此刻老冯家里空无一人——他女儿在大学寄宿,老婆则去跟几个阔太去打麻雀了,根本不在家。
所以这次的潜入工作易如反掌。
房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闷,混杂着高档保养品与某种昂贵香水的气息。客厅的摆设相当奇特,一边是徐珍摆满名牌包包与美妆用品的奢华梳妆台,另一边则是老冯那几箱刚搬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和维修工具箱。
我顺手翻了翻老冯刚搬回来的几个旧行李箱和客厅角落那张木制工作台,都是些私人杂物没什么异常。
在检查工作台的抽屉时,我摸到手感有些不太对劲——这抽屉从外面看挺深,拉到底后内部的空间却莫名缩了一截,底下分明是做了个简易的暗格。
这大概是老冯当年自己手工打木桌时留下的,无非是用来藏些私房钱或私密物品。我轻轻掀开抽屉底部的隔板,底下除了一张有些泛黄的全家福旧照外,赫然放着一个精致的黑色金属小药盒。
打开药盒,里面静静躺着半粒墨绿色、散发着幽微光泽的“春潮”。
看着这半粒小小的药丸,我不禁有些哑然。
当初老冯说攒了两个月工钱才在黑市经朋友介绍买到这药。现在看来是实在因为太贵,他当时是没舍得一口气全吞下去,结果只抠了半粒想去讨好徐珍,剩下半粒大概就是一直藏在这工作台的暗格里。
我默默将药盒原封不动地放回暗格,将老冯那不多的私人物品都放回原处,消弭掉所有痕迹。
随后,我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比钮扣大一点的微型监控器,把这高级针孔模块的一块黏在客厅吊灯座的阴影处,另一块则黏贴在主卧室那高身衣柜顶部的死角边。针孔镜头与集音器启动,加密讯号传回了特勤组的中央主机里。
搞定了一切,我悄然撤出了这间充满着沉闷气息的普通市区公寓。
然而接下来的连续几天,监控画面里传来的只有和平……以及安静。
没有预想中的夫妻对峙,也没有任何黑市药商的联络,甚至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这间普通的旧式公寓里,普通的中年夫妻过着普通的起居生活——一切好像没有异常。
耳机里,小艾随口为我补充着现场的背景情报:上次被老冯打得鼻青脸肿的小白脸,本来是能找老冯麻烦的,却已被吓得退场分手了。
我们推测的原因嘛,一来是偷别人老婆本身就理亏,二来则是那天直播里老冯开着重机在街上横冲直撞的狂暴场面很可能吓怕了这小子——当听说老冯被保释出来,这小白脸便天天躲在自家里玩自闭,连健身房上班兼勾搭少妇都不去。
小白脸跑是跑了,但老冯家里的气氛还是挺微妙的。
老冯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到家便权当无事发生,默默在角落收拾东西或者煮饭洗碗;徐珍则是一副保养得宜、花枝招展的模样,平日交游广阔,各种阔太太聚会。就算前天放假在家,跟老冯只保持着最基本的交流,平常更都是分房睡、基本很少同台吃饭,这样一天下来说的话可能都不超过十句。
至于他们那个在读大学的女儿,这四天里只回家过一次。女孩穿着一身名牌衣物,倒也如同徐珍那样有几分姿色,她也没去安慰刚从局子里出来的老爸,只伸手向徐珍要了这个月的生活费与买包包的钱,随便敷衍了父母几句话就找了个理由走人。
“无聊呀……简直是浪费难得配给的高级设备。”
我看了几天这种无聊日常后,早就失去一开始奉旨偷窥人家夫妻生活的兴致,这天已经把监控的工作全甩给了AI小艾,设定好异常警报后,便彻底不再理会。
然而眼前这对中年夫妻间的隔膜,竟然跟自己最近与铁心的状态有点类似。
自上次黑潮工厂……以至于虎豹事件之后,我和铁心之间便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在最近的一周,我们仅有在周六日晚上、于两位保姆做好的丰盛晚饭前共同坐下来吃过饭,其余时间几乎全是各自行动,警局工作也更多是用发讯息的形式——而且绝口不谈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