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矿脉北口,像一层薄霜覆在碎石上。那道黑影站在洞口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兜帽低压,惨白的下巴露在外面,声音干哑得像是喉咙里塞着砂纸:“维尔纳,你带了个精灵来?还是个长着银头发的精灵?”
维尔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月光里,深灰斗篷被夜风微微拂动,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他是我路上捡的。”维尔纳开口,声音平缓,“有用。”
“有用?”黑影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什么时候开始捡路边的野猫了?”
“他认识矿场的路。”维尔纳说,“我缺个带路的。”
黑影的目光从维尔纳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玉溪身上。那目光带着某种黏腻的凉意,像一条蛇从皮肤上滑过:“一个银头发的精灵,穿着矮人妇人的粗麻裙,躲在队伍里混过了哨线。”他停了一下,“你缺的不是带路的,你缺的是个祭品。”
独眼男人握短斧的手紧了一下。
玉溪站在队伍中段,粗麻裙的低领口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锁骨下方那截细白的皮肤,蕾丝颈饰的边缘若隐若现。他没有后退,也不曾低头,而是缓缓抬起脸来。银白长发塞在粗麻衣领里,几缕碎发垂在颊侧,他隔着几步距离,与那道黑影对视。
“这位先生,”玉溪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了夜风,“您要是觉得我是祭品,那您可得先问问维尔纳老先生同不同意。他方才说了,他缺个带路的。”他顿了一下,微微弯起嘴角,“再说了,哪有人拿带路的当祭品的?那多浪费。”
黑影沉默了片刻:“你倒是不怕我。”
“我怕您。”玉溪说,“怕得很。您看看我这一身,连把匕首都没带,赤着脚站在这种地方,我要是真不怕,那才是不知死活吧?”他声音带着一丝软糯的颤意,像受惊的小兽,“可我怕您,跟您要我死,那是两回事。我要是现在哭着喊着跑,您不还是要追上来杀我吗?那我跑什么呢,不如站在这儿好好说说话。”
黑影没有接话。
维尔纳在此时开口:“他跟我到矿脉北口,只看一眼石头。看完了,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老人转向黑影,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是觉得他碍事,我可以让他走。”
黑影沉默了很久。夜风卷过矿脉北口,吹动他黑色斗篷的下摆,露出里面一截深褐色的皮甲——皮甲上沾着暗红色的干涸印痕,像是没有洗净的血迹。他看了玉溪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最终移开。
“石头在里头。”黑影侧身,露出身后的矿洞口,“你要看,就带他进来。不过——”他看了一眼阿尔宾,“这个人类不能进。”
阿尔宾的手按在匕首上:“为什么?”
“他不是这条道上的人。”黑影说,“货归货,人归人。他扛了五袋到灰溪村,钱已经给了,剩下的七袋在这儿结,结完他就可以走了。”他偏过头,看着维尔纳,“我们的账,不需要外人在场。”
阿尔宾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维尔纳,又看了一眼玉溪。
玉溪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大哥,那你就在外头等会儿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哄人,“我看了石头就出来。要是没出来——”他笑了笑,“那你记得替我收尸,别让乌鸦啄了去。”
阿尔宾的目光沉了一下。片刻后,他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指,退后半步,站到一块突出的岩壁旁边,抱臂靠着:“我在这儿等。”
维尔纳没有看他,朝黑影点了点头,迈步走进矿洞。独眼男人扛着麻袋跟上。玉溪走在最后,粗麻裙的裙摆拖过碎石,他经过阿尔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从袖口的褶皱里无声地滑出一块小东西,落在阿尔宾鞋边的碎石缝里。那是一枚铜币,色泽暗淡,边缘刻着三道波浪线——与那块铁牌上的纹样相同。
阿尔宾的指尖动了一下,没有低头。
玉溪继续朝前走,走进矿洞。洞内的空气骤然变凉,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听着前方维尔纳与独眼男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深处走。矿洞的岩壁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黑影走在最前头,没有回头。走了约莫五十步,矿洞豁然开阔——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顶部有一个碗口大的裂隙,月光从裂隙里漏下来,照在堆在石室中央的麻袋上。麻袋堆成两垛,一垛三袋,一垛四袋,袋口扎着粗麻绳,绳结上打着灰白色的蜡封。维尔纳走到麻袋边,弯腰解开一只袋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矿石。他捻起一块,在指间搓了一下,举到月光下:“成色比上批好。”
黑影站在石室另一侧:“这是最后一批了。矿脉已经采空,北口再过半个月就要封。你要的货全都在这儿,七袋,每袋六十斤。”
维尔纳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话。他放下那块矿石,盖上袋口,直起身来,看向玉溪。玉溪站在石室入口的阴影里,粗麻裙的低领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更多的锁骨和胸口,他正安静地打量着那堆麻袋,目光从袋口移到岩壁,又移到黑影身上。
“你要看的石头,在里头。”维尔纳朝他偏了一下头,示意石室更深处。
玉溪没有迟疑,迈步走过去。在石室最深处,岩壁前立着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墩,石墩上放着一块拳头大的矿石——它不像影铁那样灰扑扑的,而是带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了,表面还有几道流动的纹路,随着光线的角度缓缓变化。
玉溪在石墩前站住,看着那块石头,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指尖悬在石头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触,只是感受着从那块石头表面散发出的微弱热度——这是真矿。他不需要验证,那种从矿石深处渗出的温度骗不了人。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黑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哑得像砂纸,“一块龙班金,够你换一辈子酒钱了。”
玉溪没有转头。他看着那块矿石表面的暗金光泽,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老先生,您这儿有多少这种石头?”
“你不需要知道。”黑影说。
玉溪弯起嘴角,慢慢回过头来,看着那道站在石室阴影中的黑色身影,声音又轻又软:“您说得对,我是不需要知道。”他顿了顿,“但您让我看了这块石头,想必不是为了让我空手走的。您打算,让我拿什么换它?”
夜风从矿洞顶部的裂隙漏进来,吹了一下,火把的光晃动了一瞬。黑影站在火光边缘,那惨白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拿你看过的东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