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外的夜风比里头冷得多。玉溪钻出窄缝,赤足踩在被夜露浸湿的碎石上,脚踝银链沾了一层细碎的水珠。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丝微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勉强照亮山麓的轮廓。
疤脸跟在他身后钻出来,顺手将皮水囊甩到肩上,目光扫了一圈:“往东走。灰溪村北边有条猎道,能绕到村后。”
“不走猎道。”玉溪说,“维尔纳先走了一个多时辰,猎道太慢。走矿车辙。”
疤脸看了他一眼:“矿车辙过矮人哨线。”
“矮人哨线这个点八成在打盹。”玉溪迈步朝东走去,“而且我们刚从底下上来,浑身都是矿灰,比什么都像夜班矿工。”
疤脸没有再多话,跟上来。二人沿矿脉北口东侧的碎石坡往下走,脚下是矿车常年碾压出的两道深辙,辙底铺着碎矿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夜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一丝灰溪村方向特有的水汽。
走了约莫两里路,玉溪忽然停住脚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掌心里那道暗金纹路正微微发烫,像一条被温水泡活的线虫在皮肤底下轻轻蠕动。他皱眉,停下脚步。
“怎么了?”疤脸问。
“它在指路。”玉溪说,“不是朝东——是朝东北。矿车辙往东南拐,但它在拉我往东北。”
疤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山麓:“东北边是什么?”
“不知道。”玉溪说,“去看看。”
他转了方向,离开矿车辙,朝东北方向的山麓走去。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杂草与矮灌木,夜露打湿了袍角。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不是火把的光,是篝火,很小,像一颗在夜色里眨动的橘红色眼睛。玉溪压低了身形,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疤脸伏在他身侧,手按刀柄。
火光映出两个人影。一个靠着石头坐着,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另一个站在几步外,背对着火光,身形干瘦,腰间挂着一柄短斧——独眼男人。疤脸的目光一瞬间沉下来,低声道:“他在这儿。”
玉溪没有答话。他盯着独眼男人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窝上还缠着布条,半边脸的血痂已经结了,但身形比昨夜矮了几分,像是被削去了一截锐气。他坐在火堆边,没有逃,没有警戒,像是专门在等人。玉溪站起来,没有刻意隐藏脚步,踩着一根枯枝走过去。
独眼男人抬起头,火光映在他那只独眼里:“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独眼男人说,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火堆,“他说你会往东北走,让我在这儿拦住你。”
“谁?”
独眼男人没有答话,抬手往东北方向指了一下:“灰溪村北面的老磨坊。有人在那儿等你。”他的独眼在火光里看着玉溪,“他说,你到了那儿,就知道他是谁了。”
“他为什么要我往东北走?”玉溪问,“维尔纳不是往东走了吗?”
独眼男人没有答话,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火光映着他那半边结痂的脸,像一块被烤裂的树皮。
玉溪看了一眼疤脸,疤脸微微点头。二人绕过那堆篝火,朝东北方向走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灰溪村北面的老磨坊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那座废弃的磨坊,正是上一次交货的地方。但此刻磨坊的窗口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门半掩着,像是有人刚进去不久。
玉溪放轻脚步,走到磨坊侧墙边,贴近窗口,从破缝朝里看。磨坊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灯下站着一个人——灰白胡茬,花白短发束髻,干瘦身形披着深灰斗篷。维尔纳。他正低头,看着摊在磨盘上的一张羊皮纸。
玉溪正欲转身,磨坊里那个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平平:“你既然到了,就进来坐。外头风凉。”
维尔纳抬起头,隔着窗缝,与玉溪的目光对上一瞬。他放下羊皮纸,直起身,说了一句让玉溪心头一跳的话:“那条矿脉,你已经碰过了吧?你掌心里的纹路,跟我这张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玉溪站在窗缝外,夜风拂过,吹动他银白长发,一道细微的暗金纹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纹路——它正在沿着掌纹缓缓延伸,像一条被唤醒的细小河流。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缝,落在维尔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