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丝井。”玉溪将地图翻了个面,纸张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像是很久以前折叠过留下的印记。他抬起头看阿尔宾,“这图,你从石心斋哪儿拿的?”
“后堂书架第三格,夹在一本炼金手记里。”阿尔宾说,“匣子是锁在柜子底层的,图不是夹在书页里,是裹在一卷旧绷带里,绷带打了蜡,捆得结实。”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要翻柜子底层的?”
阿尔宾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巷子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一直伸到玉溪赤着的脚踝边。“我昨夜蹲在石心斋后巷一直到后半夜,看见一个人从巷口翻墙进去,约莫一炷香后出来,怀里就抱着这只匣子。”他说,“我跟了他半条街,他在马市拐角把匣子递给另一个人,那人接过后往城门方向走。我没法同时盯两个人——我选了拿匣子的那个。”
“你把他截了?”
“我拦了他一下。”阿尔宾说,“我说匣子是我家掌柜的,他要是敢带走,我就喊卫兵来。”他顿了顿,“他信了,把匣子搁在墙角就走了。”
玉溪看着阿尔宾,没有说话。“你胆子不小。”他说,“也不怕他是黑道人,回头寻你麻烦。”
“怕。”阿尔宾说,“所以我没在驿站等,我一直在东街口看着。你从估衣铺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你全裸着走到巷子里来,路上没有一个人多看你一眼。我也就放心了。”他话里没带笑,声音平平的。
玉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地图,“这图上的银丝井,画的位置是矿脉北口右下方——我前夜摸到过那条缝,缝底下有一间旧石室,我本来要进去,后来退了。”他抬起头,“这井,你知道多少?”
“以前听药材行里的老客提过一嘴。”阿尔宾说,“说是七峰山脉老矿工口口相传,有一条竖井直通矿脉心脏,里头有银丝一样的东西铺满井壁,近者血肉剥离,沾者骨髓成灰。后来矿场塌了几次,那井就被封了,没人再提。”他说完,补了一句,“我原先以为只是老矿工的吓人话。”
玉溪没有接话。他掌心的暗金纹路又热了一瞬,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火绒,在皮肤底下暗烧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问阿尔宾有没有看见那纹路发光。他只是将地图折起来,收回木匣里。
“这匣子先放在你那儿。”他将木匣递回去,阿尔宾接过去,没有多问,塞进怀里。玉溪转身,赤足踏出石心斋后巷,晨光从屋檐外泻进来,照在他赤裸的肩背上。“走吧,去找疤脸。澡堂那边泡了这半天,他该出来了。”
阿尔宾跟着他走出来,目光在玉溪赤裸的腰臀线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着他的侧脸:“你这一身出去,城门口的人该多看两眼了。”
“他们爱看就看着。”玉溪说。他没有回头,走在前头,银白长发在晨光里微微晃动。走到马市拐角的时候,澡堂门半掩着,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晨光烘得朦胧。玉溪推门进去,疤脸正站在木桶边系腰带,深灰皮甲搭在胳膊上,黑棕短发还湿着。他看见玉溪进来,看了一眼他全裸的身体,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尔宾,没有问什么,只将皮甲套上,系好肩扣。
“走。”他说。
玉溪没有问他“去哪”,转身朝城门方向走。三人出了城门,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侧的田埂上露水未干。玉溪走在最前头,赤足踩在沙土路面上,脚踝银链随着步子轻轻响动,阳光越过铁拳城的城墙洒在他身上,在他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银丝井在矿脉北口右下方。”玉溪开口,“我前夜走的那条缝,缝底下有一间旧石室。图上标的银丝井,位置就在那石室再往下。”他顿了顿,“昨晚维尔纳说他在石心斋底下挖了三十年竖井,只挖到矿脉边缘。可这张图不是他画的——图上的矿道走向,画的是二十年前的地形。”
“不是维尔纳画的?”疤脸问。
“不是。”玉溪说,“这图太旧了,纸都泛了黄边。维尔纳要在石心斋底下挖竖井,用不着画二十年前的地形图。”他看了一眼阿尔宾,“你昨儿翻进去的时候,石心斋里头还有别人吗?”
“没有。”阿尔宾说,“我一直听到后半夜,只有那个翻墙进去的人,和他出来时在墙角接应的人。”他停了停,“石心斋里头的灯,是后半夜亮过一盏,但没见人走动。”
玉溪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纹。那纹路此刻安静得很,像一条伏在地上的细根。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走快些。”他说,“到矿脉北口之前,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那张图是谁画,又是谁故意藏在石心斋的。”
三人沿官道朝七峰山脉方向走去,晨光渐亮,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拖在身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矿场上特有的尘土气息。
灰溪村岔口的茶棚立在官道边,糙木柱子撑着一面发黄的油布棚顶,棚下摆着四五张矮桌,几只陶碗倒扣在桌面上。玉溪走到棚边时,茶棚老板娘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玉溪赤裸的腰腹扫到赤足,又扫回他脸上,哼了一声:“大清早的不穿衣裳,也不怕山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