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动。”瘦高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们下来第一天,它就动了。”
玉溪没有接话。他蹲在井底白砂上,赤足陷进砂里,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他盯着砂层下那角光滑的金属——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一面被埋了很久的铜镜。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边缘的一瞬,掌心的暗金纹路猛地一烫。镜面微微震动,砂粒簌簌滑落。
“别碰它!”瘦高男人猛地站起来,
但他身后的另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胳膊:“别喊!你忘了上回你喊的时候——”
“住口。”瘦高男人回头瞪了一眼,那人又缩了回去。
玉溪没有收回手。他指尖压着那角金属,感觉到它正以极其细微的频率震颤着,像一只蛰伏的活物。他偏过头,看着瘦高男人:“你们下来三天,碰过它几次?”
“一次。”瘦高男人说,“第一天,我们用铁钎撬了一下。它震了一下,然后井壁就开始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里头爬。”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三个就退到角落里,蹲了一天一夜没敢动。”瘦高男人说,“那声音到第二天早上才停。”他顿了顿,“但它变了位置。”
“变了位置?”
“它往我们这边挪了大约半臂。”瘦高男人说,“砂面上留着拖痕。它自己会动。”
井底安静了一瞬。玉溪收回手,站起来,赤足踩着白砂,低头看着那角露出的镜沿。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井壁边,掌心贴着岩壁,暗金纹路在幽光里微微跳动。他沿着井壁缓缓走了一圈——走到底部正中时,掌心的纹路猛地一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停下脚步,低头看脚下。白砂底下,隐约浮着一道更亮的暗金色光纹,像一条蜿蜒的脉,从井壁底部延伸到正中那面镜子的位置。
“钥匙。”玉溪轻声说。
他蹲下来,双手插入白砂,向下挖。砂层不厚,约莫两掌深。他很快摸到了那镜子的边缘——光滑、冰冷,触感像金属又像玉石。他沿着边缘向两侧拨开砂,镜面逐渐露出全貌:约莫脸盆大小,椭圆,表面覆着一层暗金色的锈纹,纹路与玉溪掌心的纹路几乎一样。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镜面上方。掌心的暗金纹路忽明忽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镜面微微震了一下,像在回应。他不再犹豫,掌心落在镜面上。
轰。
井底猛地一震。白色砂粒从地面弹起,像水珠一样溅在空中。井壁上的暗金矿脉在同一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纹路从底部向上蔓延,像藤蔓爬满整面石壁。玉溪的掌心被一股力道吸住,贴在镜面上抽不开。镜面的锈纹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开始剥落,露出底下一层光滑的亮银色——银丝。镜面竟然是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丝紧密编织而成。
“它认得你。”瘦高男人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它认得你……你就是钥匙……”
玉溪没有答话。他感觉到银丝正沿着他的掌纹向上渗透——不是刺入皮肤,更像是顺着纹路爬行,与他的血肉交融。他掌心的暗金纹路正在被银丝一寸一寸覆盖,从暗金变成亮银。井底的光越来越亮,映得他银白长发几乎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银丝已经漫过整个手掌,正沿着手腕向上爬。
“你还能拔出来吗?”角落里第二个男人哑声问。
“我不知道。”玉溪说。他的语气出奇平静。他感觉到那银丝穿过手腕、前臂,缓缓爬到肘弯——像一条温顺的蛇,正沿着他的骨头找到道路。他不再试图抽手,而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上镜面。双掌落下的一瞬,镜面的银丝猛地一颤,一道光从镜心爆发,将井底映得一片亮白。
白光散去时,镜子消失了。井底中央只剩一个光滑的凹槽,凹槽底部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圆珠。圆珠表面光滑如镜,映着玉溪的脸——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在那圆珠表面泛着一层银光,瞳孔中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与掌纹如出一辙。他伸手将那圆珠拾起来。触手温热,像一枚活物。他握在掌心里,圆珠的银光缓缓暗下去,最终变成一颗冰冷的金属球。
“这就是维尔纳要的镜子?”玉溪问。
瘦高男人盯着他手里的圆珠:“不像……我们下来的时候,它是一面圆镜,镶在石壁上。现在它变了。”
“它会变。”玉溪说,“因为它认得钥匙。”他将圆珠握紧,感受到它在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安眠的心脏。“你们还知道什么?”他抬头看向那三人,“维尔纳除了让你们找镜子,还说了什么?”
瘦高男人沉默片刻:“他说,镜子背后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他要的东西。”
“门在哪儿?”
“镜子原本镶的那面石壁。”瘦高男人说,“我们撬了三次,都没撬开。后来它动了,我们不敢再撬。”
玉溪转身走向那面石壁。石壁上留着一枚清晰的镜形凹痕,边缘光滑,像嵌合过的模具。他抬起手,将银色圆珠按入凹痕。圆珠嵌入的一瞬,石壁剧烈震动。裂缝从凹痕边缘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面石壁。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的甬道——甬道深处有风,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气息。
甬道两侧的壁上,嵌着一条条银丝,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交错。玉溪赤足迈进甬道,脚踝银链在石面上轻响,脚步下每一根银丝都微微亮起,像黑暗中亮起一道细长的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