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溪没有再停留。他转身离开那扇石门,赤足踩过暗金矿脉的地面,脚步干脆利落。阿尔宾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攀上断壁,翻回甬道那一侧。落地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了一下,随即被四壁的岩层吸收干净。
“往回走。”玉溪说。
阿尔宾没有异议。两人沿着来路朝枯井方向快步而行。甬道里的银白纹路在他们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暗下去。走了约莫百步,玉溪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他侧耳听了一阵。
“你听见没有?”他压低声音。
阿尔宾停下脚步,屏息听了片刻:“铁链声?”
“不是铁链。”玉溪说,“是水声。”
甬道侧壁的一处岩缝里,正渗出细密的水珠,在银白纹路的光里泛着微光。那水沿石壁流下,在两人脚边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玉溪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水温——温热的,带着一点矿物质的微涩。他眉头微动:“这是从门那侧渗出来的。”
阿尔宾蹲在他对面,伸手也探了一下水,指尖在水里停了一息:“热的。”他收回手,在袍角上擦干,“那扇门后面有水,或者有别的什么在渗。”他抬起头,看着玉溪,“你说那道门吸你的时候,里面的光像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现在水渗出来了。这两件事,是同一件。”
玉溪站起来,甩掉指尖的水珠:“门在动。”他顿了顿,“我碰它之前,它只是立着。我碰了之后,它开始有反应——先是吸力,然后是渗水。它在醒。”
阿尔宾没有接话。两人继续朝前走,走出了甬道,回到井底。枯井的井壁陡直,玉溪仰头看了看井口那一小圈夜色,赤足蹬上井壁的凸石,几下攀了上去。阿尔宾跟在后面,动作比他慢些,但在离井口还有两尺时被玉溪伸手拽了一把,翻了出来。
两人翻回石心斋后院的枯井边时,夜风扑面而来。院里仍然空无一人。玉溪贴着墙根摸到灶房侧门,推门进去,通道里漆黑一片,他凭着记忆走回前院。前院的铁锁大门紧闭,门缝里透进一线街上的灯火。他没有开正门,从侧窗翻了出去,落在东街的暗巷里。
阿尔宾随后翻出,落地无声。两人贴着墙根朝巷口走,走了几步,玉溪忽然停住。巷口那盏街灯下,站着一个身影——灰斗篷,拄着短杖,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街上的夜色。
维尔纳。
玉溪没有躲。他直接走出暗巷,赤足踏在街面的石板上,声音不高:“子时还没到。”
维尔纳转过身。他的目光先在玉溪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阿尔宾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回玉溪。“你从后头出来的。”他说,语气平平,“你走的是井。”
“是。”
“下去多深?”
“到了门。”玉溪说。他没有隐瞒的必要,不如直接摆开,“我看见了那扇门,也碰了它。”
维尔纳握着短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一息,问:“珠子还在你手上?”
玉溪没有答话。他将右掌摊开,掌心朝上,金色烙印在街灯的昏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边缘的裂纹细如发丝,银丝与金印交错成网。
维尔纳盯着那只手掌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握着短杖的手指却松了一分。“门给你留了东西。”他说,“你摸到门凹槽的时候,它给你的,对不对?”
“对。”
维尔纳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街那头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玉溪说:“老银匠让你别开门。他说门后面有东西不该放出来。”他顿了顿,“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摸到矿脉边缘的时候,也收到过一样的警告。那时候挖到门基的第一个人是我雇的矿工头,他跟我说,那扇门不是用来开的。”他回过头,看着玉溪,“现在他的儿子站在你旁边。你们俩比我懂那扇门。”
阿尔宾没有开口。玉溪看着维尔纳,问:“你告诉我这些,是让我别开?”
“我让你想清楚再开。”维尔纳说,“你不用今晚开,不用明天开。它等了你三十年,不差这几天。”他拄着短杖朝街那头走去,“珠子你留着。我等你消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这两天城里不太平,你少出门。”
他消失在街角。玉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朝驿站方向走。阿尔宾跟上来,两人一路无话。回到驿站时,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玉溪推开房门,先摸到枕下——圆珠还在原处,静止不动。他握在掌里掂了一下,随后进了隔壁。
疤脸没有睡。他坐在床沿,点着一盏小油灯,听见敲门声就起身开门。看到玉溪和阿尔宾一起站在门外,他愣了一下,将两人让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