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总是在最后关头拐了弯,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不确定周海是否还住在那里,不确定这大半年来他过得怎样——以他那孤僻古怪的性子,大概还是老样子吧?
更不确定,如果真的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感谢?
问候?
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地练功?
渐渐地,关于周海的念头,被崭新的、充满挑战的大学生活挤压到了记忆的角落,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闪现一下,像水潭里一晃而过的月光,清晰片刻,便又沉入黑暗。
她没有想到,再次听到关于周海的消息之前,先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席卷她生活的,是一场波及全球的灾难。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底,一种“不明原因肺炎”在武汉出现的消息,开始零星地出现在新闻推送和社交网络。
起初,绝大多数人并未在意。
官方消息强调“可防可控”、“未见明显人传人”,生活一切如常。
学校里照常上课训练,北京街头依旧车水马龙。
叶青在手机刷新闻时看到几条相关报道,手指一划就过去了,心里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病毒?
肺炎?
听起来似乎很遥远。
她照例每周给家里打一两次电话。母亲李秋梅的声音总是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精神头不错,说烧烤店生意虽然受点天气影响,但老顾客多,还行。提到父亲叶城,李秋梅语气里有点埋怨:“你爸啊,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累着了,老是咳嗽。让他去医院看看,非说小感冒,去诊所拿了两粒药吃了,说马上就好。天天还得起早去冻品市场进货,劝不住。”
叶青在电话这头微微蹙眉:“妈,你多盯着点爸,让他别硬扛。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叶城略带沙哑的声音,接过话筒:“青青啊,没事,爸身体棒着呢,就是有点着凉。你好好上学,别操心家里。”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让她安心的憨厚笑意。
“爸,你记得吃药,多休息。”叶青又叮嘱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叶城笑着应了,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挂了电话,叶青心里隐约有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堆积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战术课小测冲淡了。
她想,父亲部队出身,身体底子好,一点小感冒,应该很快就能好。
然而,情况急转直下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新闻里的措辞悄然发生变化,“人传人”被确认,感染人数开始攀升,武汉“封城”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震动了全国。
口罩、消毒液突然成了紧俏货,校园里的气氛也明显不同了,训练时教官开始强调保持距离,食堂吃饭也要求隔位就坐。
一种无形的紧张和焦虑,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叶青给家里打电话的频率增加了。
叶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强迫自己冷静,在电话里一遍遍安抚母亲:“妈,别慌,听医生的,配合治疗。爸身体好,一定能扛过去。你需要什么?钱够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秋梅在那头已经泣不成声。
然后,就是那个下午。
叶青刚上完一堂关于公共安全危机处理的讲座,正和同学讨论着课堂案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看到是母亲的号码,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走廊僻静处接听。
电话接通,传来的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一种破碎的、被极度恐惧和悲伤撕裂的呜咽,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拼凑出断断续续的句子:“青青……青青……你爸……你爸他不行了……咳了好多血,今天早上……早上突然就晕过去了……送到医院……直接进ICU了……医生,医生让做好心理准备……青青你赶紧回来……妈一个人……妈怕啊……”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剐蹭着叶青的耳膜,直刺心脏。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用力到指节泛白,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走廊里偶尔有同学经过,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电话那头母亲绝望的哭泣和自己胸腔里沉重到麻木的心跳。
她没有哭。甚至,连她自己都惊讶于此刻的冷静。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平稳、清晰,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不是自己的声音:“妈,你别慌,听我说。你在哪家医院?具体地址、科室,发到我微信上。我马上订票,最快的一班飞机回去。你就在医院附近,别乱跑,照顾好自己,还有叶洋。我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