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她的意识里。
走了?
隔离处理?
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警戒线内那座冰冷的大楼。
ICU在哪里?
父亲最后时刻,躺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现在,他的身体又被带去了哪里?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带着铁锈味的悲恸,缓慢而沉重地淹没了她。
但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冻结在了胸腔里,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她看到了叶洋。
就在临时等候区旁边的水泥台阶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她的弟弟叶洋,才十七岁,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五,是省青年篮球队备受瞩目的新星,肩膀宽阔,四肢修长。
此刻,这个在球场上生龙活虎、充满活力的少年,却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力气,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穿着打球时常穿的薄款运动外套,在深秋的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脸深深埋进环抱着的臂弯里,只有宽阔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地剧烈抽动。
没有声音,但那无声的颤抖和蜷缩的姿态,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叶青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然后慢慢挣脱她的怀抱,低声道:“妈,我去看看洋洋。”
李秋梅松开了手,但手指仍紧紧攥着叶青的手腕,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连接,一松手就会坠入无边黑暗。
叶青任由她攥着,一步一步走向叶洋。
她在弟弟面前蹲下来。
夜风从警戒线的缝隙里钻过来,吹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像细小的刀片刮过。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叶洋剧烈颤抖的后背上。
手掌下的肌肉紧绷着,每一次抽泣都带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那力量大得惊人,又脆弱得可怜。
她能感觉到少年身体里奔涌的、无法承受的巨大悲伤。
她的手缓缓从后背移到弟弟的肩头,用力,攥紧了他身上那件单薄外套的布料。布料冰凉,底下是少年温热的、却正在被痛苦浸透的躯体。
“洋洋。”她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叶洋的身体猛地一颤,埋在臂弯里的头动了一下,却没有抬起。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从臂弯里泄露出来。
一家四口,从此变成三口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在叶青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攥着弟弟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些,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又仿佛是想从这唯一的连接中汲取一丝支撑。
身后,母亲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三个人,在深秋寒冷刺骨的夜色里,在医院象征隔离与死亡的警戒线外,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以一种扭曲而紧密的姿态连接在一起——叶青蹲着攥紧弟弟,母亲站着攥紧女儿。
他们都在发抖,因为寒冷,更因为那灭顶的悲痛。
风呜咽着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带来远处隐约的、救护车遥远的鸣笛声。
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但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击碎,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彼此之间这最后一点依靠。
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被拦腰劈断的老树,庞大的树冠轰然倒地,只剩下残存的、深扎在泥土里的根系,和一小截伤痕累累的树干,依旧死死抓着大地,在凛冽的风中,倔强地、颤抖地,不肯彻底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