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利滚利,如今连本带利已是借时的好几倍,端的无力偿还。
那跪着的男子道:“三爷,小的不是不还,实在是还不起。小的那条船,就是拆了卖柴火,也不值几个钱。求三爷再宽限些时日,小的便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还上。”
卜老三从头到尾一句不应,脸上也看不出甚么,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等那船户说完。
那船户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还能说甚么,只是哭。
卜老三这才道:“三天。”说罢,朝那船户摆了摆手。
船户愣了一愣,随即连磕响头:“多谢三爷!三爷大恩大德,小的一辈子记着。”船户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便走。
李少水在后看着,也当卜老三就这么放过了。
那船户走得急,走不出十步,卜老三忽而身形一动,已到了船户背后。
李少水只觉眼前一花,竟没看清卜老三是怎么出手的,好像卜老三在船户背上拍了一拍。
那船户“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往前扑倒在地,手脚抽了两下,再不动了。
卜老三甩了一下衣袖,转身便走,对地上的瘫软的船户看也不看一眼,进了旁边一间矮屋,把门掩上了。
旁边两个随从像是见惯了的,也不等吩咐,摸了一下倒地船户鼻息,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将船户抬头抬脚,拖走尸体。
一个随从道:“照旧,报个急病。”
另一个应了一声,又道:“这个月第二个了。”
先前那个随从道:“少说两句。去拿些灰来,把地上那摊血盖了,前头今晚还要办喜事哩。”
两人说着,把那船户尸首拖出了角门。
李少水看着这一切,紧张得咽了一下口水,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打湿。
李少水心中不安:哪有这般巧,一回宰府就撞见卜老三杀人?我走这条路,卜老三偏偏在这里收债,莫非这些都是做给我看的,拿来警示我?
正想着,卜老三那间矮屋的门没关上。卜老三立在门里,远远朝李少水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也没甚么神情,却将李少水吓了一跳。李少水忙缩回头来,脚下快了几步,只装作没看见卜老三,头也不回地往客院去了。
直到进了客院,把门闩上,李少水才靠着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正是:
口里但言三日限,掌下拍断一生涯。
看看将近黄昏,府里的宴席也布置得七七八八了。前院搭起一座戏台,几个戏班的人在台侧厢房里进出,锣鼓家伙堆在台角。
正厅里摆开了几桌,只主位旁一桌坐了人,三人正在吃酒。
一人虎背熊腰,左颊一道刀疤,正是钱有禄;一人皮肤黝黑,一口长剑靠在椅边,正是邹大成。
两人当中夹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华服,颔下一部胡须,坐得端正,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
钱有禄提起酒坛,往那华服男子杯里满上,道:“廖大人,龙溪这个地方,小是小,那可是人杰地灵。”
邹大成道:“廖大人见多识广,甚么地方没去过?有禄你这么说,只会让廖大人见笑了。”
原来夹在钱有禄与邹大成中间的,正是廖少宜。
廖少宜陪笑两声,把酒杯放下。
手才离了杯,钱有禄便将那酒杯又推回廖少宜手边,也不说话,只拿眼看着。
廖少宜没奈何,只得举杯喝了一口,那酒辣得,他捋了捋胡须掩过去。
廖少宜道:“邹四爷说笑了。廖某虽在朝中当差,其实……其实走过的地方,也没有几处,大半时日都困在门房里头,哪里称得上见多识广。”
钱有禄“啧”了一声,道:“你喝一口算甚么?我们龙溪人吃酒,是要见底的。”
邹大成道:“有禄,廖大人是读书人,比不得你。”
廖少宜又道:“倒是龙溪,廖某这一路行来,市面兴旺,实在是个好地方。”
钱有禄听了,咧开嘴笑了。
廖少宜接着道:“钱二爷方才说人杰地灵,这话一点不错。地灵,廖某是看见了;人杰嘛……”说到这里,廖少宜举杯朝两人一敬,道,“眼前不就坐着两位?龙溪出了钱二爷、邹四爷这样的英雄人物,廖某今日得见,也算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