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红唇藏在面纱之后,旁人看不见,只是从那一双越来越弯的桃花眸子里,必然能猜出此刻的她定然极为开心。
几只米粒大小的淡金色蛊虫,正无声无息绕着她身边盘旋。
这些蛊虫名为“照影蛊”,本身并无杀伤力,却是苗疆最精巧难寻的一类探查蛊虫。
武功真正到了高处,人的感知便不止耳目那么简单,尤其被人长久注视之时,往往会生出近乎本能的警觉,所谓“视线有重”,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照影蛊所做的,就是替主人照看遮掩四周,也正因如此,她才能隔着大半座广场如此肆无忌惮地盯着宁雨昔,而不必担心那位师姐忽然心有所感,突然朝自己这边看来。
“不过嘛……”她的目光远远落到了宁雨昔脚下,正是这一双透明鞋履方才对宁雨昔添了不小的麻烦,此刻再看去,更是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她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声音,轻哼一声:“穿着这双‘驯具’,还能打成这样,倒也不愧是你。”
这鞋子可不仅仅是当初设计只为供人玩乐的“步步生莲”,而是在原先基础上,吸收了苗疆蛊术的控物之法,又专门结合了玉德仙坊的经脉运行功法与足底穴位图谱,方才特别为宁雨昔量身定制而出的调教驯具——“踏雪锁鸾”。
鞋身材质自不必说,乃是南海寒玉髓与冰蚕丝相融而成。
鞋身通体如冰晶雕琢,不见丝毫接缝,一双雪足穿上之后,更是连女子趾甲的颜色、足背的筋络、脚趾蜷曲的弧度,都能透过鞋面看的一清二楚。
脚下的暗纹不再只是莲花形状的凸起,而是用寒玉髓磨成的细密凸点,大者如芝麻,小者如针尖,排布则是完全照着足底运功的经穴图而设计。
比如位于足心前三分之一处的涌泉穴,此穴主气血十二经脉的足少阴肾经,为一身阳气之根,鞋底便在此处设计了最大的寒玉凸点,堪堪能够嵌在涌泉穴的凹陷里,随着步履行进间的一紧一松,足心便会有一缕寒玉髓的寒凉往上游走。
除此之外,足下然谷、照海、公孙、太白等诸穴,皆是如此。
然而九穴既布,仍然只是粗浅之法。
鞋底之内,更是隐藏有三道极细的暗渠,自鞋跟起,通向九穴的每一处凸点。
平时若是站在地面不动,双足平稳,九穴受力均衡,则暗渠不紧不松、闭合无痕,并不造成什么影响。
可但凡一走动,尤其是想要足下运功之时,暗渠便会受到牵动,其内封存的药力便会泄出一线浅浅的液珠,这液珠顺着暗渠渗于九穴玉点之上,再借寒玉之性,使其随着经脉运行逐渐发挥作用。
这药液自然不是寻常药液,而是名为“潮生液”,取自苗疆深山里夜哭藤的三年生藤心汁,配以石蜜、鹿血等百味药材,于阴历十五月圆之夜炼制,一年所得不过小盏,在苗疆只做一桩用途,专替那些“石女”在新婚之夜开窍。
宁雨昔所修之法,走的是任督为纲、十二经为目,凡是运功,气机必走小周天,自下丹田起,循督脉而上,往任脉而下,归于气海。
可这双鞋子偏在足三阴与足少阴之处做了机关,一旦运功,气机从下丹田往下走,本该沉入足底、稳固下盘的气机,便被九穴处渗入的潮生液截流,截流之后气机只能上回,其中一路沿足少阴返上,撞入命门,另一路沿足三阴上行,汇入小腹。
前者是阳火,后者是阴液,再加上潮生液作祟,三者一碰撞,便会在下腹聚作一团汇聚不散的湿热。
不过自己这位好师姐的武道造诣早已出神入化,很难再以寻常度之。
此刻鞋面既仍是透明,则定是她已发现了这双“踏雪锁鸾”的关窍所在,方才才会想着速战速决、兵行险着。
否则,以宁雨昔一贯的性子,又怎会在面对三鼠之时如此急迫,甚至不惜故意露出破绽,诱使最是善于投机取巧的三鼠上钩?
不得不说,自己这位师姐的战斗才情,当属世间绝顶。
“前几日连番应战,虽说只是些不成气候的臭鱼烂虾,但毕竟没有真正休养过,姑且先算一成。”安碧如眯起眼睛,心中默默推算:“再加上这一身碍手碍脚的小玩意儿,若想以自身真气强行压制其中玄机,又要分出心神维持经脉运行……”安碧如无辜的歪了歪头,随后轻笑一声,“至少,还要再算五分。”
“刚才那东瀛疯子……”安碧如眉头微皱,方才那东瀛人确实极强,强到哪怕是她自己站上去,也不愿意选择正面硬接那一轮双刀。
宁雨昔胜得看似轻描淡写,可这种层次的对决,从来不是从场面结果便能判断凶险与消耗大小的,她为求在最短时间里结束战斗,内力消耗必然不少。
安碧如眸光微转,“保守一些,再算三分。”
“然后是这三只耗子……”原先对三鼠,她其实并没有抱多大指望,原先完全是按照宁雨昔打碎三只宝甲的消耗来计算,这样三鼠已经算物尽其用。
可谁能想到,三只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臭耗子,今日为了活命竟然智计百出,硬生生超常发挥了一回,倒是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
“如今的师姐……”安碧如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划了一下,“至多七成五上下。我倒是很好奇,一会那位‘老祖宗’上台,又能耗你几成内力?”
要知道,武道可不是简单的加减算术,少一成,并不代表只是数量上少了一成力量那么简单,质量更是会有天壤之别。
真正的高手相争,最顶上的一成,恰恰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天堑:十成时能随手做到的事情,九成时未必还能做得那么从容;八成还能压住的人,到了七成五时,便可能真正有资格触碰到她。
安碧如微微仰头,目光穿过老槐的浓密枝叶,再次落向擂台上的白衣胜雪的女子,她看了许久,最终唇角微微扬起。
“师姐啊,这一次……你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