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属陪同吗?”
诊桌对面,坐诊医生的两根手指捏住那张从县里带来的B超单,顺着折痕展平。
纸张很薄,格子里填的是手写的钢笔字,纸角在桌沿上蹭出一点细碎的响动。
单子往窗那边偏了偏,斜着借光,垂眼顺着栏目往下看,看到下半截,指头停住,又倒回去把那一格重看了一遍。
门虚掩,留出一指头的缝。
外头门诊走廊里杂沓的脚步声、塑料袋的摩挲声混着小孩断断续续的哭闹,一阵阵往屋里涌。
白灰墙面上平贴着两幅彩印的妇科挂图,四角用图钉钉住,过塑的边角蒙了一层薄灰。
医生从单子上方抬起眼皮,隔着诊桌边缘摞起的老高一叠纸质病历本,目光平平地落过来。
妈妈端坐在桌前的木凳上。
后背挺得笔直,两膝并拢,随身的包横搁在膝头。
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往下滑了半寸,镜片上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正午日光,晃出两小片白亮。
右手食指抬起来,抵住镜框中梁往上轻轻一推,嘴唇张开:
“没有。”
搭在包上的十指收拢,指腹贴住冰凉的拉链齿,没再多添半个字。
对面的医生眼皮动了动,目光从妈妈脸上收回去,重新垂向掌心里的单子。
捏在单子右侧边缘的大拇指停在原处,没有松开,往下稍稍一按,修剪平整的指甲盖陷进薄纸里,在纸边上压出一道月牙似的白痕。
手腕还平端在半空,没有立刻往桌面上落。
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茬接一茬地擦过门槛,夹杂着远处分诊台护士拔高嗓门的催促。
窗扇开着一道窄缝,深秋午后的凉风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叠空白处方笺最上头的一页微微发颤。
医生的目光从那一格上移开,重新抬起眼皮,隔着桌面看过来:
“这单子在哪儿做的,谁给你看的?”
语调不紧不慢,顺着话头紧跟着又追了一句:
“那边医生跟你说清是什么情况没有?”
妈妈搭在包面上的手指往里收了收,指节贴紧帆布包粗糙的织面。
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端端正正地架着,镜片后头的视线迎着医生的目光,没有躲闪,嘴唇轻轻开合:
“县里保健院检查的,医生说我是宫外孕,让我尽快手术。”
话音稳稳落定在诊桌上方,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桌对面的医生听完,下巴既没点,眉头也没动一下。
嘴巴闭着。
连肚子疼不疼、底下出没出血这类常问的话也半句没提,只是捏着单子的两根手指一松,手腕往下一落。
那张薄薄的B超单脱离指尖,平平地落在深色木桌面上,顺着原先折出的印子往上一弹,右侧的边角翘了一下。
两根手指按住那张B超单,顺着光滑的漆面往前一推,纸边擦过桌面,一直滑到妈妈手边才停下。
对面的木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医生站起身,左掌按住桌角那叠老高的病历本往旁一拨,右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巴掌宽的空白住院证,平摊在桌沿上。
右手从白大褂胸兜里拔出钢笔,拧开笔帽扣在笔尾,笔尖径直落到纸面上。
蓝黑墨水顺着粗糙的纸纹迅速铺开。笔尖划过纸页,声音又急又密。左手指节抵在桌沿上,几行字转眼填满了表格里的空栏。
笔尖一提,他合上笔帽插回胸兜,捏起那张墨迹未干的住院证,迈步走到门边,探头朝走廊外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