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在宋府叨扰了这些时日,谢某竟还不知许先生祖籍何处。”谢盛放下酒杯,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闲谈的散漫。
许彦生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极淡的悲痛。
沉默了片刻,他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怜月接过话头,语气温婉而郑重。
“我夫君本是江南庐陵县人,出身书香门第,家境殷实。许家与宋家本就是世交,两家常有往来。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忍,“他少年时突逢厄难,家中血亲皆被邪教中人杀害。唯有彦生一人,因外出访友而躲过一劫。”
谢盛放下酒杯,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之色,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为这段惨痛的往事感到惋惜。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许彦生的脸上移开。
“后来彦生便来到苏州投靠宋家,与我一同长大,日久生情,便成了亲。”
宋怜月说到这里,抬眸看了许彦生一眼,目光温柔似水,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夫君,那些苦难都已过去了,如今有她在。
这本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但谢盛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许彦生眼中的痛楚,追问道:“许先生家中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不知当年是白龙教哪一伙人动的手?后来朝廷查出来了吗?”
宋怜月眉头微蹙,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到此为止。但谢盛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一般,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许彦生。
许彦生垂下眼帘,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声音低沉:“当年那起案子,到如今依然是悬案。朝廷追查了许久,却始终一无所获。许某只是一介书生,既无武功傍身,也无权势可依,家族的血海深仇……有心无力。这些年来,也只能放下执念,过好当下的日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真的已经看开了。
“许先生心境之平和,胸襟之豁达,实在非常人所能及。谢某佩服。”谢盛端起酒杯,语气真挚,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许彦生的脸。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赞,可不知为何,听起来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怜月柳眉紧蹙,心头已有些不悦。
许彦生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夫君,是宋家的姑爷。
谢盛当着她的面,拿家族血仇的事反复追问,明面上是关心,实则暗戳戳地讥讽他性情软弱,她又怎会听不出来。
桌下,宋怜月粉拳紧攥,在手心留下深浅不一的指甲印。
与谢盛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非一朝得志便翻脸无情的小人。
在宋府时,他对下人都从不摆架子,翠儿那丫头三天两头被他逗得炸毛,却也从不见他真正动过怒。
对许彦生,他更是从未有过半分不敬。
可眼下的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水榭亭中,气氛忽然变得僵硬起来,只余远处池塘里传来的阵阵虫鸣,和夜风拂过残荷时发出的沙沙轻响。
宋知瑶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嘴里还咬着半只蟹腿,心头满是疑惑。
明明谢公子是在夸她父亲心胸豁达,这是好话呀,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宋怜月轻咳一声,抬手指了指席间正中那盘膏肥黄满的蒸蟹,打破了沉默:“谢大人,这是澎阳湖上的大闸蟹,今早才从湖里捞上来的,膏正肥的时候。你尝尝。”
谢盛闻声抬眸,正对上那双含着薄怒的凤眸。
夫人冷冷地瞪着他,那眼神满是警告,就差没明说,赶紧吃,闭上你的嘴。
谢盛心头苦笑,夫人这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也顾不上这么多,相比她生气,他更担心的是许彦生的身份。
那日在万嘉县,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和许彦生极为相似的人。
对方的身影只在街角一闪而过,等他追上去时已经杳无踪迹。后来在城外的山神庙前,他又遇到了那位白龙教分舵舵主。
当时对方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步态、那清瘦颀长的轮廓,却和许彦生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