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侧过身让我看那个婴儿的脸。
很小,非常小,脸上还带着一层没擦干净的胎脂,皮肤皱皱的。
皮肤确实比一般的婴儿要深一些,头发是细细的黑色,带着一点自然的卷曲。
一看就能看出来不是纯正的亚洲血统。
护士把她抱走去做进一步检查了,我站在产房门口,被另一个护士领了进去。
她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干裂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到我进来,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但力气不够,那个笑只维持了一秒就消失了。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看到了。”
“……像我吗?”
“……像你。眼睛像你。”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任务,可以安心地休息了。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她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小脸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她的手指握成小小的拳头,粉红色的指甲像米粒一样小。
我想伸手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太小了,小到让我觉得自己随便一个动作都会弄伤她。
我垂下手,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看着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样子。
迈克没有来看。
他回美国了,我妈给他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他回了一封也很简短的邮件,只有一句话——“Congratulations。Takecare。”大卫来了一趟。
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了那个孩子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背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收回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托尼也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几眼,留下一束花和一句“恭喜”,然后也走了。
没有人来认这个孩子。她出生了,但她没有父亲。
我妈给孩子取名叫张念。
她办出生证明的那天我在旁边陪着,她在登记表上填下“张念”两个字,在父亲姓名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空着了。
她没有抬头看我,继续填完了剩下的信息,把表格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父亲姓名那一栏是空白的,又抬头看了我妈一眼,什么也没有多问,默默地在电脑上录入了信息。
回家的路上她抱着张念坐在出租车后座上。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地后退,三月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透过车窗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话:“念,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