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茶楼大门,便见冥璃正牵着心满意足,怀里抱着糖人木鸡的苏瑶迎面走来;而在姐妹俩身后,那四个世家女仆已经被埋在了成堆的锦盒,布匹与花盆底下,走一步晃三晃,脸色发白,脚下直打飘。
琅翎走上前去,也不多言,直接抬起右手袖袍轻轻一拂。
一缕空间灵光闪过,四个女仆怀里背上那重达数十斤的杂物礼盒凭空消失,被琅翎一股脑全收进了随身的储物袋里,随后她解下那只储物袋,随手抛给了冥璃。
“行了,买点东西有储物袋不用,非叫她们几个肉体凡胎的丫头片子一路扛着走,你当是在操练搬血境的军汉呢?”琅翎睨了冥璃一眼,不轻不重地训道,“你如今既是栖月轩的大管家,往后行事还是大气宽厚些。体恤下人也是做主子的一门必修课,既然进了咱们栖月轩的门,那便是自己屋里的人,何必成天把人家当外人折腾?”
这番话一出,后头那四个累得大口喘气的世家女仆纷纷抬起头来,望向琅翎那双黑中透紫凤眸的眼神里盛满了感激与崇拜,一张张俏脸泛起红晕——她们万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子,会为了她们几个卑微的侍女,当街出言训斥最受宠的璃大管家。
经过这几日冥璃恩威并施的调教,这四个聪明的世家千金反应也快,感激之余非但没敢借机给冥璃上眼药,那为首的粉裙女仆与书香女仆反而连忙屈膝行礼,异口同声地替冥璃说起了好话:
“回主子的话,璃管家绝无苛待奴婢们之意。是奴婢们自己手笨,怕灵力袋子碰坏了二小姐挑的盆景糕点,这才主动请命抱在怀里的,求主子莫要责怪璃管家。”
冥璃接过储物袋挂在腰间,听了先生的敲打与几个丫头的回护,也没顶嘴,只是隔着黑纱柔顺地屈膝应道:“先生教训的是,是奴婢行事小家子气了,往后定当改过。”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边已经西沉,将整条西市长街染成一片昏黄的落日,上前一步替琅翎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鬓角,轻声道:“先生今日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这一个多时辰,陪着奴婢和瑶儿出来散心买东西,奴婢心里头已经欢喜得紧了。眼下天色将晚,雇好的马车就在街口候着,奴婢自己带着瑶儿和她们几个回栖月轩便是,先生尽管去西境办正事,切莫因为奴婢们误了时辰。”
看着如此懂事的冥璃,琅翎点了点头,伸掌拍了拍苏瑶的小脑袋,目送冥璃领着苏瑶与那四个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偷看自己的世家女仆登上了街口的黑篷马车。
车轮滚滚,很快便汇入归巢的人流,消失在长街尽头。
琅翎独自一人立在西市街头,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西山方向的残阳,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叹了口气:“家里头一个个都是祖宗,跑断腿打生打死的苦活累活全归本座一个人干……当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自嘲了一句,她转身迈步,径直出了西市外城门,待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荒僻林地后,脚下暗红色的金莲欲火混着流云披风的气机催动,贴着暮色苍茫的荒原半空,朝着西境三十里外的废矿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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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的路程,在度虚诀加持下,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已掠过。
当琅翎收敛气息,从半空中悄然落在一座荒山断崖之上时,西山最后一缕残阳恰好沉入地平线,荒野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放眼望去,这西境废矿坑是一处寸草不生的绝地。
原本用来开采伴生灵矿的山体早已被前朝挖空坍塌,形成了一个深达百丈,宽逾千步的露天漏斗天坑。
坑底与四周的坡道上到处是废弃腐朽的矿车木架,地面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犁得坑坑洼洼,满目疮痍;在惨淡的星光映照下,还能看见碎石坑里散落着不少森白的风化骸骨与几具新鲜的残尸——有些骨骼粗大带爪,显然是荒原妖兽,而另一些穿着黑衣皮甲,咽喉处凝着寒霜的尸首,想来便是白日里被那位寒衣顺手抹了脖子的魔门暗子。
空气中,除了西极洲特有的干燥黄沙味,还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与铁锈血腥气。
琅翎踩着长筒靴,顺着陡峭的乱石矿道一步步往坑底走去。
刚下到半山腰一处狭窄的矿洞拐角,前方的乱石阴影里便漫出一片白霜,将地面上的砂石冻成了坚冰。
一道身影正抱臂斜倚在矿洞入口的残破石柱旁,头上的竹笠与斗篷已经摘去,换作一身紧身利落,严丝合缝的幽黑夜行劲装,一头乌发高束成马尾,脸上戴着半截遮住上半张脸的玄冰面具,只露出一双线条冷冽的薄唇与一抹雪白的下颌——正是比她先一步抵达此处的寒衣。
“在茶楼里连五百灵石的定金都舍不得出,我还当你今夜要等我先把人杀光了再来捡便宜。”寒衣看着走下坡道的琅翎,嗓音清冷。
“本座既然口头答应了在两个老魔死前不搞幺蛾子,自然不会干那种缩在后头的勾当。”琅翎停在三丈开外,黑紫色的凤眸在寒衣腰间的长短双刀上一扫,“倒是寒衣姑娘,茶楼里买卖没谈拢,你却不走,反倒堵在这矿洞门口等本座——怎么,是打算在进洞之前,先料理了本座?”
寒衣没有否认,缓缓站直了身躯,右手五指搭上了左胯那柄弯弧长刀的刀柄:
“杀手从不把后背交给别人。你在茶楼里怕我背后捅你刀子,我也怕你进了矿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接我三招,若是接得住,洞里的买卖按你的规矩办。”
“那你只管放马过来便是。”
琅翎话音未落,寒衣动了。
这位头牌刺客一旦出手,没有半点拔刀起势的预兆,一点幽蓝寒星已在夜色中亮起,“铮”的一声轻鸣,弯弧长刀出鞘,化神中期顶峰的玄冰真元被尽数压缩锁死在三寸刀锋之内,不外泄半分灵气,在狭窄的矿道内拉出一道幽蓝刀光,封死了琅翎左右两侧所有的闪避角度,当胸平斩而至。
刀锋未及身,刃口凝聚的死寂寒意已令周遭空气噼啪作响。
面对这足以将炼虚初期修士连人带甲一刀两断的冷冽斩击,琅翎非但没有去拔腰间的墨黑直刀,甚至连后退半步的意思都没有。
“来得好。”
她眼底紫金光芒一闪,足跟处一抹暗红火线贴地亮起。
在弯弧长刀距离胸口仅剩三寸的毫厘之间,琅翎高挑的身躯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侧滑半尺,避开刀尖最锋锐的一点,紧接着右腿凌空扫出一道暗红火弧,用那嵌着域外星铁锋棱的靴尖,自下而上,正面硬撼在了弯弧长刀的刀身侧面。
“当——”
金铁交鸣声在矿坑内回荡,火星混着冰屑四散飞溅。
寒衣只觉右手虎口一阵发麻,一股沛然巨力顺着长刀传递过来,震得她长刀高高荡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