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斗笠的女修走进来,腰间别着一柄剑,在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份清茶。
小二端着一碟花生米从旁边经过,她伸手拦了一下:“小二哥,那青梧城的事,再多说一些。”
那小二眉开眼笑地把花生米搁下,粗布巾子往肩上一甩,竹筒倒豆般一股脑说道。
“客官也爱听这个?那可有的说了。听说青叶宗的大长老带人屠城,后来不知道从哪来了一只妖怪,把整座城的人全吞了。现在青叶宗宗主正跟郡王府打嘴仗呢,说不是他指使的,谁信啊……”
他东拼西凑说了一大堆,反正真假不知,有啥说啥。
等小二走开,她把最后一口凉茶饮尽,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上,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然后身形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人已经不见了。
“青梧郡吗?”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风带走,“要不亲自去一趟……”
……
曲非直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
他记得自己正在和一个光头修士斗法,已经马上要一击必杀了,那光头侧脸的皮肉都被他的掌刀切开了,再进半尺就能将颅腔从中横切为二,然后世界停住了,他动不了了,再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此刻他站在一个无比庞大的神庙门前。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石阶,一直延伸到百丈开外,每一级台阶都有半尺来高,宽逾数十丈,石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灰白色,被某种不知名的光照得通明,却没有半分光源的来处。
尽头是一座平台,平台上拔起一座宏伟壮观的大殿,八扇朱门大敞,门钉有海碗口大,鎏金铜首衔着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匾,上书“烛照玄境”四个大字,门内黑洞洞的,望不见底。越过大殿往后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陈年宣纸受了潮般的虚茫,但隐约可以看见一轮模糊的猩红太阳悬挂在其中。
台阶上有许多人正在向上走,少说也有几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全是些寻常百姓打扮,有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有裹着碎花布裙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也有半大不小的孩童在台阶上蹦跳嬉闹。
每个人都神情不定,有惶恐的,有茫然的,也有几个面无表情只顾闷头往上走的。
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所有人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捏着竹纸。
烛台的形制五花八门,熟铁的、黄铜的、乌木的、陶制的,可上面插的蜡烛都是纯白素烛,长短不一,最短的只有一寸来长,最长的足足三寸有余,却都是没有点燃的。
曲非直低头看了看,他自己也不例外。右手一张竹纸,一尺见方,表面光滑且富有韧性,左手一盏烛台。
那烛台一尺来长,不知道是紫铜还是紫金的,通体泛着一层金属光泽,入手沉甸甸的,大概还是实心。枣大的八角底座,台柄的弧度恰好贴着他五指的握痕,灯台是双龙绕莲台的样式,两条蛟龙从柄根处盘旋而上,龙头托着一朵半开的莲台,莲台上插着一根纯白蜡烛,比台阶上的人都长,足足有一尺,同样没有点燃,甚至烛身上也没有一滴蜡泪,应该是全新的。
但曲非直先没急着研究这些,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醉流汐不见了。
识海深处那间驭奴宫还在,可里面空空荡荡,不见醉流汐的身影,三件圣器也一并消失了。
“前辈?”
没有回应。
“醉流汐?”
他试着用神识扫了几遍,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曲非直感到后脊梁一阵发凉。
正当他心头一紧时,醉流汐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识海深处,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以下这些内容你必须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不要试图寻找我,我们会见面的。”
“第一,忘却犹无惧,失之始可悲。”
“第三,身与神离,涤净方得新生;神随魄逝,衔怨必招不幸。”
“第四,异行随自识,自识随所闻。”
“第五,赤为巨灾,亦为盛望;释经人乃灾之使,亦望之引;目为窗牖,亦为深渊。”
“第六,求道者乃来日之望,烛照玄境需要求道者,谨谢求道者。”
“必须要消灭‘它’,必须要消灭‘它’,必须要消灭‘它’……”
最后一句重复了三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潭,连涟漪渐渐消散。
曲非直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一字一句地记牢了,才抬起头来。
有太多的疑问了,这种诡异的感觉从最开始就挥之不去,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低头看手里的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端正,笔锋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