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见了妖,尤其是见了在一夜之间屠戮了数十人的大妖,按理说早该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或者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跑。
可是,陆长风没有。
他的确震惊,的确不解,但他那双干净清澈、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中,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更没有半分嫌恶与排斥。
他定定地看着苏红萝,看着她眼角那抹虽然吸食了精气却依然掩盖不住的、历经百年沧桑后的疲惫;他看着媚儿那看似强作镇定、实则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看着幽兰那清冷外表下隐藏的忐忑。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昨夜那些村民恶毒的咒骂,想起他们看向这三个女子时那种充满淫邪与贪婪的目光。
他又想起这三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这一路走来,不知背负了多少这样的恶意,不知受了多少世俗的欺凌与践踏。
她们若不反抗,便只能沦为这些禽兽的玩物。
一个身高八尺、打铁为生的大男人,眼眶竟在此刻微微泛红。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也没有后退。
陆长风大步走上前去,步伐坚定而有力。他在三位女妖震惊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为首的苏红萝紧紧地搂进了自己宽厚温热的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地、笨拙地拍着红萝纤细的后背,声音沙哑而无比温柔,带着浓浓的心疼:
“傻姑娘……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妹妹在这世间东奔西走,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人欺负,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不少苦吧?”
这句简单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在苏红萝的脑海中炸响。
陆长风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丝上,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霸道:“我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死的。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是他们活该!我陆长风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你们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没事的……都过去了,以后有我。”男人的声音在清晨的微风中回荡,掷地有声,“不管你们到底是人是妖,不管这世道怎么看,只要我陆长风还有一口气在,谁也休想再伤你们分毫。天塌下来,我这个做丈夫的,替你们顶着!”
这一刻,这番粗糙却滚烫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穿透了苏红萝心底那道防御了百年的、最坚硬的防线。
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们是高高在上、吸人精气、令人闻风丧胆的婚魇妖;她们见过无数男人的贪婪、恐惧与伪善。
从没有人把她们当成过需要呵护、需要疼爱的“人”,更没有人在得知她们那恐怖的真实身份、看到满地尸骸后,不是尖叫逃跑、不是拔剑相向,而是把她们紧紧拥入怀中,心疼地说一句——“苦了你们了。”
苏红萝靠在陆长风宽阔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劲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专属于凡人男子的炙热体温。
她那双看尽世态炎凉的眼眸,终于忍不住泛起了一层水雾。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绝美的脸颊滑落,打湿了陆长风粗布的衣襟。
冰冷的妖心,在此刻彻底融化。
她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魅,只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委屈女子。
她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了男人的腰,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这百年来所有的委屈与孤独,都在这个宽厚的怀抱中宣泄殆尽。
站在一旁的媚儿和幽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同样盈满了泪水。
她们红着眼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一左一右地贴了过来。
她们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妖力,像两个寻求庇护的小女孩一样,将自己纤细柔软的身躯,依偎进了这个男人的怀抱中。
清晨的阳光洒在满是干尸的小院里,却偏偏照亮了这相拥的四人。
三只见尽世间丑恶、历经百年沧桑的婚魇妖,在这一刻,在这个平凡铁匠的怀里,终于找到了她们此生真正的归宿。
而清风村这场罪恶的清算,也终究成为了她们获得新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