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拿着,今儿店里有大喜事儿,我家航航考进建工局设计院了!」
「哎哟瑞华,你可熬出来了!」
「那可不!」她嗓门亮堂堂的,把花递过去,「大小伙子,总算有个正经单位了!」
送走街坊,店门合上,外头的车流声被玻璃隔远了。前堂静下来,只剩冷柜的嗡嗡声。
我蹲在操作台底下拿扫帚归拢地上的废花枝,顺嘴接了一句。
「这回真妥了。从下礼拜一起,我就得天天早出晚归去坐办公室喽。」
水桶边那个身影忽然没了动静。
我抬头看过去。她背对着前堂的光站着,隔了一会儿,低声把我的话跟了一遍。
「……是啊,下周一就天天去了。」
说完她弯下腰,伸手去拎脚边那只装了大半桶隔夜水的蓝塑料花桶。塑料提手勒进她细长的指节,第一下,桶底只拎离地面两指宽,手腕一沉,咚的一声,桶底又落回瓷砖上,溅出几点凉水在她的浅肉丝袜脚背上。
她换了只手重新攥住提手,这才把桶提上操作台面。随后她扯过旁边的湿抹布去擦冷柜玻璃。往常三两下就擦干净的玻璃门,今天她推一下,停一下,玻璃面上留下一道没擦匀的弧形水痕,在太阳底下亮着。
我没吭声,也没问她咋了。
前天夜里她在被窝里攥着我手腕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这层心事不用戳,戳了反倒叫她难堪。
我从地上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她掌心里那块湿抹布接过来。
「妈你歇会儿,这桶脏水我来倒。」
她愣了一下回过神,松开抹布,反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记,又把嗓门提了起来。
「行,今儿是个好日子!等晚上收摊回家,妈给你整两个硬菜!」
「那我可点名了啊,」我拎着抹布冲她乐,「锅包肉,挂糊厚的那种。」
「美得你,」她白我一眼,转身去拾掇台面上的玫瑰,「家里有排骨,红烧!」
…………
晌午她守店,拉开收银抽屉数出几张零钱打发我去街边菜市场。我斩了两斤鲜排骨,又拎回来一条活鲤鱼,鱼在塑料袋里一路扑腾。半道上大鹏发微信问,〈信儿到了没〉,我回,〈录了,下周一报到〉。他秒回,〈牛逼,你家的大馒头给我留着〉。我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揣回兜里。
推开店门,我妈正低头看微信,抬头冲我扬了扬手机。
「昆明老李回话了,九月初准点发冷链,中秋档的头等香水百合给咱留着。」
「那敢情好,中秋这回能把房租往回找补找补。」
「就你会算账。」她笑着接过我手里的排骨掂了掂,「嗯,这排骨剁得齐整。」
傍晚收摊回家,她进厨房解开黑塑料袋,把那条鲤鱼倒进不锈钢水池。鱼尾啪地拍出一溜水花,溅在她手背上,她往后让了半步。
「你说你,买这么欢实的鱼回来,让妈咋下手杀!」
「欢实才新鲜嘛,」我倚在厨房门框上,「妈你让让,我来按。」
「去去去,你那手劲一下子把鱼拍晕了还吃个啥鲜劲儿。」她撸起袖子,一手按住鱼身,一手抄起刀背,「上外头待着去,等着吃就行。」
六点半的夕阳从南阳台斜铺进客厅。餐桌上摆开一盘油亮亮的红烧排骨、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鲤鱼,白瓷盘子冒着热气。茶几上我妈的手机刚外放完孙丽的语音,先是炸雷一样的一通道喜,接着话锋一转就开始骂,说老吴解封后天天往小区门口彩票站钻,一百多块钱买进去,就刮出来五块。
我妈听完乐了,冲着手机回了句:“你家那口子是没那发财命。”,放下手机,回屋换了身衣服。这会儿她穿着成套的灰粉短袖棉家居服,腿上仍是那双浅肉色薄连裤袜,脚下趿拉着白底软胶拖鞋,白天的豆沙口红让厨房热气熏淡了一半,透出底下原本淡粉的唇色。
我刚端着两碗米饭坐下,桌角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我爸的微信。
〈听你张叔说了。好。周一好好报到。〉
三句话,三个句号,连个表情图都没带。
我妈拿筷子尖挑开鲤鱼身上的葱姜丝,随口问:“你爸知道没?这事儿到底是你爸找人家牵的线。”
「刚发来的,」我点开对话框,把手机屏幕顺着玻璃桌面推到她眼皮底下,「张叔下午估计就跟我爸通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