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门卫旁,声音不低地问孟晓棠家里什么时候还钱。
她那天回到教室取忘下的画夹,听见两个同学正在猜她是不是要转学。
看见她进来,她们立即不说了。
一开始只是这样。
聊得正热闹的人见她走近,忽然换了话题;有人问她家里的店是不是倒了,语气像随口关心,眼睛却一直等着她回答。
以前和她一起画宣传栏的女生不再叫她,后来私下告诉她,是家长觉得她家“事情太多”,让她们少来往。
那女生说话时不敢看她。孟晓棠没有追问,只说:“行,我知道了。”
她回座位把画了一半的宣传栏设计收进书包。
走出校门时,那句“事情太多”仍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不知道一个同学的家事,怎么就会让别人连一张画纸都不敢同她共用。
还有人觉得她穿得好,不像真的缺钱。
孟晓棠喜欢衣服,也会改衣服。
她把旧外套的扣子换掉,在普通帆布包上画图,校服外面那件针织衫还是母亲照着她画的样子改的。
有同学夸好看,旁边便有人说:“她不是说家里欠债吗?还有心思打扮。”
孟晓棠听见,回头问:“你也喜欢这颗扣子?街边两块钱一袋,我还剩几个。”
对方被她问得接不上话,旁边几个同学笑了。
她也跟着笑,回到座位后却把书包上的新挂饰取了下来。
到了周末,她又把挂饰挂回去。
那是她自己做的,她想留着。
最难受的一次发生在校内美术比赛前。
她们组的展示板前一天还好好的,交上去时却多了几道脏污,角落一幅画也被揉坏。
负责收作品的老师问怎么回事,两个组员说画板一直由孟晓棠保管。
她解释自己放学前把它锁在活动室,老师找不到是谁后来进去过,只说大家别互相埋怨,能补就赶紧补。
比赛最终没有因为那块板延期。
孟晓棠借来工具,把被弄脏的背景改成夜景,又重新画了损坏的部分。
那晚她一直留在学校,手指上沾满颜色,最后一班值日生走时,她才开始收拾桌子。
展板交上去后拿了奖,老师夸她临场改得好;孟晓棠也笑着道谢。
只有她自己知道,原来那幅画她准备了两个星期,已经没办法再画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会给作品留一份草图,交出去的东西也记清楚时间。
她不再轻易和人争“是不是你做的”,因为没有证据时,争到最后常常只剩一句“大家都有错”。
她学会把该问的话当面问清,把该留的东西留好,实在说不清时先做眼前能做的事。
这些办法能让她少吃些亏,却挡不住校外的人。
父亲有个以前认识的生意人,曾到家里找母亲谈债务。
第二次来时,他在楼下碰见独自回家的孟晓棠,态度比上次亲切许多。
他说自己认识做活动的公司,知道她会画画,可以介绍一些“轻松又挣钱”的活。
说着便索要她的照片,还问她周末能不能一个人去见客户,先别让母亲操心。
孟晓棠说要先问母亲,那男人笑着让她别事事都听大人的,伸手搭上她的肩,像是要领她去路边谈。
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又握住她的手腕,说自己好歹认识她父亲,不会害她。
孟晓棠心里一紧,脸上仍勉强带着笑:“那更该让王叔帮我认认您。您以前来过店里,他说不定也认识。”
她朝门卫亭提高声音:“王叔,这位叔叔说要带我去见客户,我妈还不知道。您能陪我上楼问问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