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收拾屋子,”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翻那本词集,从里面掉出来一片干花瓣,四月你在花海里给我编花冠那天剩下的。我捏着那片花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然后刚才,又让我想起了这件事。”
“什么事?”
“高二寒假,你陪我看过一部片子。”妈妈说得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捞,“四个小时那部。中间有一段,一个女人戴着项圈,被链子拴着,四肢着地在客厅里爬。她男人走在前头,让她快点。你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说,她的眼睛是死的。”
妈妈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盯着她看了整整两分钟。”妈妈说,“看的时候我在想,她为什么眼睛是死的。后来想明白了。链子不是问题,爬也不是问题。问题在牵链子的那个人身上,他从头到尾没看过她的眼睛一眼。他遛的只是一件东西。”
妈妈抬起头。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眼睛里一点极淡的光。
“这两年,那两分钟一直贴在我脑子里。”妈妈说,“贴得最紧的是元宵那晚。我跪在床上,你把链子扣上项圈,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和片子里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链子。”
妈妈的声音在这里停了很久。
“然后我在镜子里看见你的眼睛。”妈妈说,“你在看我。没有看她。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所以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妈妈的手指从我小臂上移开,攥住了我的衣襟,“那两分钟的画面,我一个人翻了两年,翻不过去。它就钉在那里。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把它改了。”妈妈说,“你来牵。你来看我的眼睛。你在,我的眼睛就死不了。”
“小峰,妈妈想她你牵着我,到黑的地方去走一次。”她说,“走完这一趟,那个画面就翻篇了。”
黑暗里,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想清楚了?”我问,“这件事和房间里不一样。”
“想了一个月了。”妈妈说,“项圈是我挑的,链子是我买的,这个头也只能由我来开。”
“理由够吗?”
“不够。”妈妈老老实实地答,“还差一万个理由。可是那条链子就挂在那儿,我每回看见它,心里就痒。”
我被妈妈逗笑了,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嘴硬……夏舒婷,你就是想让他牵……想把那个画面亲手改成你的……*
但我笑完就冷静了下来。心跳可以加速,脑子不能。把她暴露在小区里,哪怕只有凌晨的一个钟头,任何一个闪失都是不能承受的后果。
“给我三天。”我说。
“干什么?”
“踩点。”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了声。
“你这是把龙组学的全用在这上面了?”
“抖不然学来干嘛。”
妈妈轻轻锤了我一下,力道软得像撒娇。
“要是真做的话,”妈妈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帮我准备那个……大口罩。”
“口罩?”
“就是遮到看不见脸的那种。”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里面可以……”
妈妈说不下去了。
但我已经懂了。
我花了三天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