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道熟悉的风景。
但她的耳根是红的。
在这么大的海风里,耳根还能红成这样,那就不是风吹的。
我也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家。”
妈妈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就那样在日光岩顶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风向变了方向,久到身边的游客换了好几拨。
我没数时间,她也没看手机。
好像时间在那块岩石上停住了,或者说时间还在走,但我们不在意它往哪个方向走了。
下山的时候妈妈的膝盖有点软,台阶太陡,下行比上行更费力。
我走在她前面一阶,侧着身子伸手让她扶。
她扶着我的前臂,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她的手指就在我的小臂上收紧一下又松开。
“老了。”妈妈说,语气里有一点点自嘲。
“哪里老了。”
“爬个山膝盖都发软,不是老了是什么。”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比我高一阶的台阶上,这个角度让她比我高了半个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说,“从小到大,从现在到以后。”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贫。”
但妈妈的眼睛在笑。
傍晚的鼓浪屿比白天安静得多。
日游的旅客大部分已经坐渡轮回了厦门岛,留下来的只有住在岛上民宿里的人。
街道上的店铺有一半拉下了卷帘门,剩下的几家还亮着暖黄色的灯,有卖鱼丸汤的、有卖花生汤的、有一家专门做手工姜糖的小作坊,空气里弥漫着姜汁和红糖煮在一起的甜辣味。
我们住的民宿在巷子深处,一栋改造过的南洋老宅,三层楼高,外墙刷成了淡淡的鹅黄色,门廊的柱子上爬满了紫藤。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户能看到不远处的海。
晚饭后我们沿着海边散步。
天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厦门岛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是有人在水底燃起了一片星河。
妈妈赤脚走在沙滩上。
出了民宿就把凉鞋脱了拎在手里,脚趾踩在湿润的细沙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被下一波潮水无声地抹掉。
潮水退去又涌回来,反复地舔着她的脚踝。她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脚,然后又伸回去,似乎很享受那种冰凉的海水从脚趾缝里穿过的触感。
“水凉吗?”我问。
“凉。”她说,“但是舒服。”
我也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走到她身边。
海水的温度确实低,初触的那一刻脚底一阵刺麻,但几秒后就适应了。
湿沙在脚掌下柔软地塌陷,海水带来的细碎贝壳碎片硌着脚心,有一种粗粝的、真实的触感。
我们沿着海水线并排走着。
妈妈的步子比白天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