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妈妈在酒店浴室里洗了个澡。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听着浴室门后面水声哗哗地响,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比备战龙组收网行动的时候还要紧。
奇怪的紧张。
那与怕出事的紧张不同,是一种带着甜味的、胸口发酸的紧张。
像你知道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你已经准备了所有能准备的东西,你知道一切都会很好,但你还是紧张。
因为你太在乎了。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一股温热的水汽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花香。
妈妈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脸颊被热水蒸得泛着粉。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踝上的玫瑰金链子沾了几颗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穿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袖扣已经扣好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还敞着。
这身行头是我在魔都一家裁缝店量身定做的,上个月取的货,一直压在行李箱底层没让她看到。
“新郎官嘛。”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赤着脚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吹风机。
“你那个——”妈妈朝茶几上的两个白色包裹盒抬了抬下巴,“哪个是第一套?”
“左边那个。”
“帮我拆开。”
我走过去,解开丝带,揭开盒盖。
层层叠叠的薄纸被翻开,里面露出一大团纯白色的面料,柔软得像一朵凝固的云。
法式蕾丝的纹样精致到每一条线都能看清脉络,细密的花纹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裙摆的边缘,没有一颗水钻,没有一片亮片,通体只有蕾丝本身的肌理和面料的光泽,干净得像初雪。
我把婚纱从盒子里捧出来的时候,面料从我的手臂上倾泻而下,拖尾在地板上铺开了一大片。
阳光打在白纱上,折射出一层极淡的珠光,像月亮表面的冷辉。
妈妈吹到一半的头发停了。
她拿着吹风机,看着我手里那件婚纱,眼睛一动不动。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把妈妈半干的发丝吹得到处飘,有几缕搭到了脸上,她也没去拨。
过了好几秒,她才伸手关掉了吹风机。
“……好看。”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从银杏树上飘下来的叶子。
“穿上才知道好不好看。”我说,把婚纱搭到衣架上,“我出去等你。”
“你不帮我——”
“你自己穿。”我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妈妈一眼,“新娘出嫁前,不能让新郎先看到。”
妈妈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些了”,但最终没说出来。我拉上了门。
门外是酒店的走廊。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听着门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衣架碰到衣柜壁的轻响,面料摩擦皮肤的沙沙声,拉链被拉上去的细微咬合声。
中间有一次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