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套房足够大,从床边到落地窗的距离差不多有七八米。
她就这样穿着婚纱,四肢着地,一步一步地爬过了铺着浅灰色地毯的地面。
身后的狐狸尾巴在地毯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只真正的小动物走过的足印。
爬到客厅中间那张茶几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含混的“唔唔”。妈妈在说什么,但珠子把她的口腔和咽喉塞得太满了,发出来的声音全部变成了模糊的气音。
“什么?”我蹲下来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唔——累——唔嗯——”
“累了?”
她极其费力地点了下头。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汗湿的发顶。手指穿过头纱的蕾丝边缘,蹭到了她太阳穴上黏腻的碎发。
“才走了一半呢,婷奴小母狗。”
妈妈听到婷奴小母狗这五个字的时候,那双满是水光的眼睛猛地瞪了我一下。
即便嘴巴被堵得死死的,即便全身上下每一个孔洞都被塞满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是透过一个眼神精准地砸了过来。
然后她“哼”了一声。那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鼻音,带着一种“你等着”的味道。
她继续爬。
从茶几旁边绕过去,经过沙发的侧面,朝着落地窗的方向前进。
这一段路妈妈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那个眼神给了她一股较劲的动力。
狐狸尾巴在她身后甩得更起劲了,毛茸茸的银灰色尾尖在地毯上画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弧线。
到了落地窗前。我停下来。
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午后。
阳光很好,天空是浅蓝色的,远处的高楼在热气蒸腾中微微发着颤。
因为是高层,窗外看不到任何近距离的建筑,视线所及全是城市的天际线和更远处的山脉轮廓。
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倾泻进来,打在妈妈身上。
她跪在窗前,昂起了头。
鼻饲管在阳光中变成了一条闪亮的透明细线,贴在她面颊上的那段管体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彩虹。
绳索从她嘴唇间垂出来,在下巴前方的那一小截绳段上挂着一滴新鲜的津液,在阳光里亮得像一颗微小的钻石。
脖颈上的两个凸起,第八颗和第九颗珠子在皮肤底下撑出的轮廓,被斜射的光线打出了两道淡淡的阴影。
妈妈看着窗外。
我站在妈妈身后,看着她看窗外的样子。
阳光给妈妈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从额角到鼻尖到唇线到下巴,每一处都被光勾画出了柔和的边缘。
她的睫毛在这个角度投下了一排细密的影子,落在被各种液体浸润过的颧骨上,像一排极小的栅栏。
穿着婚纱,跪在落地窗前的阳光里,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东西。
但她昂着头看向远方的那个姿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城市天际线和蓝天的那种神情,安静的,带着一丝恍惚的,像是在这一刻暂时忘记了自己身体里塞了多少东西,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被儿子遛着的小母狗,忘记了一切。
只是一个女人,在阳光里,看着远方。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