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不上精雕细琢的人工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爱泡过的、通体发光的美。
眼睛是亮的,皮肤是润的,走路时腰背挺直,步子轻快,浑身散发着一种松弛的、笃定的、我很幸福的气场。
我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不再压抑了。
那个在婚姻里忍了二十年、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的夏舒婷,已经不存在了。
她现在的每一天都被爱灌得满满的,被一个她从前最不应该爱上的人。
而她接受了这种爱,也接受了爱她的人。
妈妈什么都不用忍了。
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
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把半面天空烧成层层叠叠的橘红与紫金。
江面上倒映着天光,像有人在水里泼了一桶融化的黄金。
路过一片不知名的小野花时,我停下了脚步。
“等我一下。”
妈妈疑惑地看着我蹲在路边的草丛里。
我伸手摘了一朵,又摘了一朵,挑颜色鲜的、开得正好的。
白色的野菊、淡紫色的鸢尾、黄色的蒲公英、还有几株叫不上名字的粉红色小花。
我把它们凑到一起,用细长的草茎一根根地穿过花梗,编了起来。
妈妈看明白了。
妈妈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一点。
我编好了一个花环。
草叶编成的底座,上面缀着深深浅浅的花朵。
不精致,野花编的东西永远不可能精致,但它好看。
花瓣上沾着植物本身的潮气,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妈妈仰着头看我。
夕阳正好在我背后,光线从我肩膀两侧流过去,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身金辉。
她的瞳孔里有我的剪影,逆光的、看不清表情的、但正在把一个花环举到她头顶上方的轮廓。
我轻轻把花环放在她的头上。
碎花落在她的发间,像一顶缀满宝石的小小冠冕。
白色的野菊搭在她左边的鬓角旁,淡紫色的鸢尾歪歪扭扭地竖在头顶,一朵粉红色的小花贴着她的耳朵,几乎碰到了她的耳垂。
妈妈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指尖触到花瓣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完整的话。
我知道她想起什么了。
那些年。
每个春天我都会在校园里给她编花环的传统。
那时候她是我的语文老师,后来她在高中教书,我在大学读书。
但每年春天我都会去找野花,编一个环,拍个照片发给她。
她总是回一个假装嫌弃的表情包,然后把照片存进相册最深处。
后来我没有编过了。
从那些疯狂的日子开始,从把她一步一步拉进这场没有退路的关系开始,花环就再也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