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抓住这个钩子,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天黑下来之后,钱攸然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从死人身上扒的灰布袍子,但洗了洗,把那股子馊味压下去几分。
他照了照破庙门槛上那汪积水的倒影,用袖子把脸上的血痂和泥都擦掉,又把乱糟糟的头发往下压了压。
倒影里那张脸还是丑,还是矮,还是下贱。可他不在乎。他要的,本来就不是让顾小桑看上他。
他要的,是让她放下戒心。
他揣着个小布包,进了城。
罗教分舵外的那条长街,入夜后依旧热闹。
钱攸然没去集市。
他绕到分舵后头,沿着一条更偏僻的巷子走。
那巷子他昨天踩过点,知道能通到分舵的一扇角门。
角门外头,有片小空地,空地边上是条河,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股腥腥的潮气。
他寻了棵老槐树,在树根底下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
是一把半旧的短笛。
这笛子,是他从一个死了的老乐师身上扒的。他不会吹,但他知道,顾小桑爱凑热闹,爱听曲儿。
果然,没过多久,那扇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小桑从门里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身烈红,换了一身月白的衫子,素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那股子味儿没变——人一出来,整片空地的空气都像凉了三分。
她没带面纱,一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光,眉眼间那点艳,被素衣一衬,反而更勾人了。
那身月白衫子比红衣宽些,可宽也是没用的——从肩往下,两道饱满的弧把那布料整个撑起来,撑得前襟绷着,下缘收进腰里;腰下头的裙子也是一样,随着她的步子一摇一摆,摆出底下那两团沉甸甸的形状。
她手里捏着根柳枝,一下一下地甩,像在赶什么看不见的虫。
钱攸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捏着笛子,凑到嘴边,吹出一声又尖又破的音。
那声音难听得像有人拿刀刮锅底。
顾小桑的脚步顿住了。她偏过头,朝老槐树这边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微微眯起,像在辨认树下那个黑影是谁。
钱攸然又吹了一声。这回更破,像杀鸡。
顾小桑忽然笑了。
她没走,反而慢悠悠地朝这边踱过来。走到离钱攸然七八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歪着头看他。
“又是你。”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在逗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昨天没挨够打,今天改学吹笛了?”
“圣、圣女大人……”
钱攸然放下笛子,堆出满脸的笑,作势要跪,“小的……小的昨天冲撞了您,回去悔得肠子都青了,今日特来……特来给圣女大人吹曲儿赔罪……”
“赔罪?”
顾小桑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河面上荡开,脆生生的,“你吹的这破笛子,是给我赔罪,还是给我催命?”
钱攸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挠了挠头,装出一副又蠢又窘的样子:
“小的……小的不会吹,就是、就是听说圣女大人爱听曲儿,想讨您开心……”
顾小桑看着他,眼里那点玩味更浓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拿过那支短笛,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动作又快又灵,像那笛子是她自己的。
“想讨我开心?”她斜睨着他,“就凭你这条野狗?”
她说着,把笛子凑到自己唇边。那两片红唇轻轻含住笛孔,吹出一声极清极远的音。
那音像根银线,从她唇间吐出来,在夜风里一荡,直钻进钱攸然的耳朵里,钻得他浑身发麻。
顾小桑吹了半支小调,忽然停住,把笛子往钱攸然怀里一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