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当时站在树后面,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妈就在心里问自己,我最疼的小海,小时候明明被我养得白白胖胖的,怎么上个高中,身子就变得这么单薄了呢?”
“妈那时候好想冲过去抱抱你,带你去吃顿热乎的,可又怕你看见妈会生气、会扭头就走……最后只能一个人在冷风里的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一直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隔着桌子,用那双泛红、湿漉漉的狐狸眼小心翼翼地望着我,声音轻得像是在乞求。
“小海,别生妈妈的气了……好吗?”
“啪嗒。”
我的筷子尖在碗里重重顿了一下,不小心戳破了那颗一直没舍得动的糖心蛋,金黄温热的蛋液瞬间冒着热气流了出来,裹住了已经有点凉的面条。
热气熏得我的眼睛一阵阵发酸。
这面的热气……怎么这么辣眼睛……
其实这么多年,我很明白,苏曼曼也明白。
我的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
我把学校当家、去物流园搬货、去大太阳底下发传单,连她给的一分钱都不肯要,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没做错。
我既需要也想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独立向他们证明。
就算不靠他们,我陈海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也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有责任的男人。
可直到这一刻……
听着妈妈泣不成声的话。
我忽然想知道,我所追求的“独立”和“成熟”,到底证明了什么?
除了把我自己折腾得满身伤痕,除了让这个全世界最爱我的女人、最爱我的妈妈在马路边的冷风里偷偷掉眼泪、在无数个深夜里跟着我一起受罪之外。
我这种用伤害妈妈来成全自己可怜自尊的做法,真的算得上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吗?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想法,并且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扇转动的声音。
我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一抬头,眼底好不容易忍住的湿意就会漏出来。
沉默了半响,我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面条连同那两个流心的荷包蛋,狼吞虎咽地一个接一个全部塞进了嘴里。
吃完最后一口面,我把还剩小半碗骨汤的瓷碗往桌上一放,抽了张纸巾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闷声道。
“……吃饱了。”
然后又笨拙地补了一句。
“面挺好吃的,明早我还想吃这个。”
妈妈怔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眉眼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好!妈明天一早还给你煮!”
说完,她伸手端起我刚刚放下的碗,一点也没嫌弃我吃剩的残羹,直接送到嘴边,仰起脖颈将碗底剩下的那小半碗温热骨汤喝了个干净。
“浪费了多可惜呀。去歇会儿吧,妈去洗碗!”
晚上去便利店上完班回来后,出租屋里依然闷热。
洗完澡的妈妈已经换上了那套浅粉色的纯棉家居服,带着一身湿润的奶皂香躺进了窄床的里侧。
虽然是第二次同床共枕,但确实是九年没和她这么近距离相处了。
真到了关灯躺下的时候,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规规矩矩地背对着她贴在床沿外侧。
“小海,往里挪挪,别掉下去了。”
黑暗中,妈妈温软的声音响起,还是熟悉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