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顶着烈日,步履加快,然后一口气爬上六楼,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汗如雨下。
推门而入时,屋里那台吹了好几天的二手电扇已经关了,没有了单调的嗡鸣声,狭窄的房间安静得有些空旷。
床尾的地板上,四四方方地摆着她来时拎的那个小旅行包,拉链已经严丝合缝地拉到了头。
前两天挂在简易衣柜里的浅粉色纯棉家居服、搭在椅背上的小毛巾、还有摆在洗手台边上的那几瓶护肤品,此刻已经全部收得干干净净。
出租屋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却也像被彻底抹去了所有生活痕迹一样,冷冷清清的,仿佛她这几天压根没来住过。
妈妈听到我推门的声音,慌乱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怔,显然完全没想到我会在这个点回来。
她手里还把手机贴在耳边,嘴里挤出那种面对陈建国时温和而规矩的腔调。
“……嗯,东西都收拾好了,下午三点半的车……知道,到海城也就五点多,不回家了,我下车直接去爸妈那儿跟你们汇合吃晚饭。小海?小海挺好的……行,先不说了,车上聊。”
挂断电话,屋里重归寂静。
我只觉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第一天她风尘仆仆赶来,我见到的,是早已满身大汗、手足无措狼狈的她。
而现在,提着半斤特意排队买来的酱鸭,满心欢喜提早交班回来的我,才成了那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妈妈,她想不告而别……
3点半……猜错了,其实,我好像不是很了解她。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就像第一天一样。
她已经脱下了这三天在屋里穿惯了的、领口松垮的深灰色旧T恤,重新换回了第一天来时穿的那套浅杏色真丝衬衫和黑色包臀一步裙。
早上在被窝里还披散着蹭我脸颊的乌黑长发,此刻已经被一丝不苟地盘在了脑后,用一个素雅的珍珠发夹固定住,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剪裁考究的浅杏色真丝衬衫将她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大肉团束缚得端庄而挺拔,原本在旧T恤宽松领口下随步履动感十足的饱满弧度,此刻被尽数收拢进衬衫紧致的领口里,连最上面的一颗暗扣都规规矩矩地系着。
静谧中,那枚系得严丝合缝的暗扣就好像一把锁一样,将名为苏曼曼给我的温存与娇媚全部锁进了躯壳里。
而下身那条黑色的包臀一步裙,将她纤细的柳腰与宽大浑圆的臀部紧紧收拢,勾勒出一道极致丰腴却又无比克制的沙漏曲线。那双这几天裸露在外的长腿,也重新套上了新买的肉色丝袜,踩进了那双黑色细高跟里。
站在那儿的,明明还是那副一米八的高头大马的下流身段,可随着这身行头重新披挂上身。
这三天里那个会红着脸往后缩肩膀、会说着话心疼我时不时掉眼泪、会被我偷看胸部时感觉害羞娇憨、会在窄床上抱着我温声软语然后一下一下拍我后颈、会穿着我的旧衣服冲我俏皮行军礼的妈妈,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跟这间破旧出租屋格格不入的,海城一中规规矩矩的优秀教师苏老师,以及,陈建国那张体面名片上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陈夫人”。
不管是优秀教师苏老师,还是体面的陈夫人。
没有一个称号与我有关,也没有一个身份属于我。
“小海?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苏曼曼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僵硬地抿了抿嘴,随即脸上迅速挂上一抹讨好的温柔笑意。“嗒”、“嗒”地踩着细高跟朝我走了过来。
“妈还以为等不到你下班,正准备给你留张字条就去车站呢……”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过我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顺势替我擦擦额角的汗。
可看着眼前这个妆容得体、散发着名贵香水味的“陈夫人”,听着她嘴里那句“直接去跟你们汇合吃晚饭”,我心里原本因为一路小跑回来而迫切想要一起吃顿饭的热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她手碰触到我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极其冷淡地躲开了她的触碰。
我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径直走到折叠桌旁,把那袋还带着余温的酱鸭往桌上随手一放,重新从书桌抽屉里掏出打火机和半包红塔山抓在手里。
意思很明显,我准备去阳台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