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吟先开口了。
你没睡?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距离感,但不像她母亲沐长霜那样冰冷到骨子里,更像是隔着一扇窗户在跟人说话,隔着一层东西,但仍然在说。
回上仙,方才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耗子。
林诚的声音闷得像从胸腔底部发出来的,粗哑暗沉,语速缓慢,像是脑子转得不太快,每个字都要嚼一嚼才往外吐,那种矿奴常年在地底下不见天日养出来的沙哑嗓音,跟沐清吟清泉流玉般的声线放在一起,简直像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在对话。
耗子?
沐清吟的眉毛在轻纱后面动了动,似乎被这个回答微微触到了某根神经,但那根神经不是怒气,而是一种被冒犯后又觉得好笑的复杂感觉。
你把本……你把来者比作耗子?
小人不知道外头来的是什么人,就怕是耗子钻粮仓。林诚低着头,声音更闷了。苦役营的粗粮不多,耗子来了就更不够吃了。
你是新来的?沐清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从他那张粗犷黝黑的脸一路扫到他宽阔如门板的肩背和粗壮的手臂。以前没见过你。
回上仙,小人六天前才进的苦役营,初一那天被巡逻的弟子老爷们抓进来的。
叫什么?哪个区的?
回上仙,小人编号丁三七,矿奴出身。
丁三七?沐清吟念了一遍这个编号,语调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皱眉。你没有名字吗?
林诚的嘴角在低头的暗影里牵了牵,动作极小,小到沐清吟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回上仙,在矿底下没有名字这回事儿,叫编号就行了,到了苦役营也是叫编号。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名字,不是问别人怎么叫你。
这句话从一个碧落宗圣女嘴里说出来,份量就不一样了。
在碧落宗的等级体系里,苦役是最底层的存在,连灵兽都不如,苦役只有编号没有名字,是碧落宗运行了几百年的规矩,从来没有哪个上仙问过苦役你有没有名字,因为在上仙的认知里,苦役不需要名字,就像石头不需要名字一样。
沐清吟问了。
林诚的脑子在一瞬之间做完了计算。
她在试探他的反应,不,不是试探,她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机,她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那种对底层修士隐秘的怜悯和好奇驱动着她问出了这个在碧落宗等级体系里不该问的问题。
给她一个名字,但不能太顺畅,要有矿奴那种对自己名字不确定的粗糙感。
回上仙,小人……好像……姓林。他用了好像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犹豫。林什么来着……林诚,对,林诚,太久没有人叫了,差点忘了。
林诚。沐清吟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诚实的诚?
小人不认字,不知道是哪个诚。
那你爹娘给你取这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小人没爹没娘,矿底下的矿头给起的,说我干活实诚。
沐清吟沉默了一瞬,轻纱后面那双星目的眸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方才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跪下?
这个问题来了。
林诚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隔壁丙区的五个苦役听见修士进门,反应是滚到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贴泥,瑟瑟发抖,这是苦役对修士的标准反应,已经被刻进了骨头里的条件反射,见到修士就跪,跟狗见到主人就摇尾巴一样自然。
林诚没跪。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他要让沐清吟记住这个矿奴跟别人不一样。
回上仙,小人在矿底下待了三年多,矿底下没有修士老爷,只有矿头和矿渣子,跪矿头挨的打比不跪更多,后来就不怎么跪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到了苦役营六天了,瘦猴管事……呃,管事的教过规矩,说见了修士老爷要跪,小人知道,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