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虎终于从那阵短暂的失神中缓了过来。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猛,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喘的第一口气。
然后他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又从耳根一直红到头顶,额头上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像是有条虫子在皮肤底下乱窜。
“放屁!”
田虎这一嗓子吼得山河变色,声音大得连远处山壁上都传来了嗡嗡的回声。他抬手指着田仲的鼻子,手指头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指尖距离田仲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你他娘的放屁!什么为了大局?什么为了十万弟子?田仲你他娘的是什么尿性老子比谁都清楚!你跟我说为了大局?当初是谁跪在我面前拍着胸脯说这辈子就跟着我田虎混了?是谁说要跟我同生共死绝不背弃?都他娘的是你!你现在跟我说为了大局?”
田虎越说越怒,身子往前逼近了两步。他比田仲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那张暴怒的脸几乎要贴到田仲的额头上去,唾沫星子像下雨一样喷了田仲满脸。田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收了什么好处?你说!你到底收了什么好处!是不是田言许了你什么?还是朱胖子给了你什么?你说啊!”
田仲被喷了一脸唾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手指头冰凉发颤,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讪讪地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看田虎的眼睛,也不敢看在场任何人的眼睛,只能把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
他太了解田虎了。这头蛮牛一旦发起疯来,是真的会不管不顾动手杀人的。
在这种盛怒之下,田虎根本不会在乎什么炎帝决的规矩,不会在乎什么天下英雄在场,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杀。
田仲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再出言刺激,田虎绝对会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所以他只能忍着,把所有的憋屈和恐惧都咽回肚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家这时候率先反应了过来。他那张圆脸上的千机面具瞬间切换成了一个怒气冲冲的表情,眉毛倒竖,嘴角下拉,看起来比平时凶了不少。他踏前一步,抬手指着田虎,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划破死寂:“田虎!你想干什么?要当众行凶吗?这里是炎帝决的会场,是农家最庄重的圣地,不是你能胡闹撒泼的地方!炎帝决执行期间,每一位堂主都有权自由发表意见,这是农家祖宗定下的规矩,怎么,你田虎就容不得有人反对你?你要是不服气就冲我来,别拿人家田仲撒气!”
朱家这番话明面上是在维护炎帝决的规矩,实际上是在趁机落井下石,狠狠地踩田虎一脚。他好不容易看到田虎吃瘪,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猜到田仲的反水是田言的手笔,心里对田言的手段又敬又畏,自然更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田言撑场子。
田言也适时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话里的分量却重得让人无法忽视:“二叔,天下英雄都汇聚在此看着农家。
墨家的燕丹巨子,鬼谷的盖聂先生和卫庄先生,还有项氏一族的少将军,这些人都是反秦联盟的中流砥柱。
二叔若是在这里做出什么冲动之举,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农家的脸。父亲在世时常常教导侄女,说二叔性子刚烈,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只是有时候脾气上来容易收不住。
侄女恳请二叔以大局为重,以农家为重,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番话绵里藏针,表面上是在劝田虎,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田虎就是个控制不住脾气的莽夫,这种人怎么配当侠魁?她同时把田猛搬了出来,以父亲的遗言来压田虎,让田虎就算有一肚子火也发不出来。
果不其然,田虎听了这话之后脸色变了又变,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终究还是没有朝田仲出手。
一时间全场的矛头都对准了田虎。烈山堂的弟子们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看着他,蚩尤堂的弟子们虽然低下了头不敢言语,可脚步却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和田虎拉开了距离。
共工堂的弟子更不用说,有朱家带头,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瞪着田虎,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就连那些中立的弟子和前来观礼的各方势力代表,目光里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鄙夷。
田虎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头被围猎的猛虎。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全是指责的目光和警惕的神情,一股从未有过的憋屈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涌奔腾,几乎要把他的胸口炸开。
他有苦说不出,满肚子的委屈和怒火堵在嗓子眼里,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把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牙龈都咬出了血,铁锈般的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在心里把田仲和田蜜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又把朱家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
炎帝决已经结束了,田言得到了朱家、田仲、田蜜三票支持,再加上她自己那一票就是四票,侠魁之位已经板上钉钉。
他田虎只有司徒万里那一票——不对,司徒万里那一票还没投出去,这头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心里改主意了。
田虎在心里发誓,今日这笔账,他改日一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田仲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田蜜那个见风使舵的贱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记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田蜜。
田蜜被他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烟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连忙伸出手去捞,捞了两下才捞住,烟杆上的铜锅磕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子。田虎盯着她,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田蜜,你怎么说?你是不是也跟田仲一样,打算支持田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