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镇定,可仔细听就能发现那平稳的语调底下压着一丝刻意克制的愤怒:“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追查什么泄密不泄密,而是先把活着的人全都撤回来。
蚩尤堂的残部,共工堂的生还者,还有四岳堂散落在各处制高点上的弟子,能救一个是一个。
至于秦军那边——”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一众顶尖高手脸上一一扫过,“田言斗胆恳请燕巨子、盖聂先生和卫庄先生助一臂之力。
诸位前辈的剑术冠绝当世,若能在秦军追击的路上设伏阻击,为撤退争取时间,或可将伤亡控制在最低限度。”
燕丹和盖聂几乎同时点了头。燕丹转身朝墨家弟子们挥了挥手,沉声道:“墨家所有弟子,随我断后。”
盖聂缓缓拔出了渊虹剑,剑刃出鞘时发出清越的一声龙吟,寒光在剑身上流转如霜。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拔剑的动作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一切。
卫庄抱起鲨齿剑,冷笑了一声,语带讥讽:“既然都到这步田地了,那就让王离知道知道,他的百战穿甲军也不是铁板一块。”
说完他便率先纵身掠出,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溃败下来的方向疾驰而去,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燕丹、盖聂和一众墨家高手紧随其后。这几位当世顶尖的剑客一旦放开手脚在战场上展开猎杀,场面立刻跟之前完全不同。
秦军的追击阵型在高手面前脆弱得可笑,前排的盾阵在燕丹一掌之下碎成了漫天飞溅的铁片和残肢,盖聂的渊虹剑势如鬼魅神出鬼没,每一次剑光亮起必然伴随一名秦军军官的喉咙被割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卫庄的鲨齿剑就更加霸道了,他的剑法大开大合之间带着一股让人心寒的暴烈,一剑横扫竟然硬生生把三名重甲秦兵连人带甲劈成了两段,内脏和鲜血喷了一地。
秦军追兵终于在这几位高手的截击下被暂时遏制住了攻势。
然而燕丹在斩杀敌将的同时也注意到了那个让他心惊的现象——他每杀掉一名五百主或是百将,立刻就有下一级的军官接替指挥,士兵们丝毫不受影响,阵列纹丝不动地继续推进。
倒下的军官越多,那些士兵的目光反而越狂热,仿佛在他们眼中,这些被高手杀死的上级不是值得同情的同袍,而是为他们腾出了往上爬的机会。
燕丹越打心里越发寒。他纵横江湖几十年,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猛士,可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军队。
这种从上到下每一个士卒都毫不畏死的军队,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而是变成了某种人形的战争凶器。更何况这还只是一支郡兵驻军而已,若是帝国真正的野战精锐全面出动,又该是怎样的一番场景?更重要的是,统御这支军队的那位大秦太子,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把一支军队淬炼成这般模样?
这个念头在燕丹心头挥之不去,让他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六贤冢前组织撤退的田言,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如果他们所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呢?
六贤冢前的广场上,溃败回来的农家弟子越来越多,空地上一片狼藉。伤员被抬到石壁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声此起彼伏。
几个略懂医术的弟子手忙脚乱地给伤员包扎,可绷带和伤药早就用完了,他们只能撕下死人的衣服权当绷带,用烧红的刀尖去烫伤口止血,烫得伤员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那些没有受伤的弟子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有人抱着脑袋低声啜泣,有人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还有人抓着刀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田蜜缩在广场角落里的一块石头旁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她的烟斗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双手紧紧交握着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攥得青白。她嘴里不住地低声自语着什么,旁边的人仔细听才能听清,她说的是:“不该来的……我早说了不该来的……这都是命……这都是命啊……”
田仲更是狼狈,他坐在一堆破碎的盔甲旁边,额头上有一条两寸长的伤口,血糊了半张脸。
一个弟子正在帮他处理伤口,可他根本顾不上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田言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恐惧。
他刚才在中军的位置亲眼看到了前锋溃败的全过程,看到了秦军那排山倒海般的铁甲方阵碾过来时农家弟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的场面。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实——他在农家当了这么多年堂主,和人斗心机耍手段半辈子,可那些本事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就是个笑话。
项羽一个人站在广场最边缘的地方,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他那身乌金铠甲上糊满了半干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被硝烟和血污盖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的战马已经在溃败途中被秦军的弩箭射死了,那把长矛的矛杆也断成了两截,只剩半截攥在手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虎目里翻涌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屈辱和倔强的复杂情绪。
龙且站在项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他从小看着项羽长大,知道这位少将军骨子里有多骄傲。
今天这场惨败对项羽的打击,绝不比当年项燕战死那一仗来得轻。
那一仗至少是败在了兵力悬殊上,败得堂堂正正,可今天这一仗呢?计划是他们一起定的,冲锋是项羽主动请缨去的,结果还没冲到敌人中军就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三百精锐死得只剩下不到五十个。
这些生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个跟了项氏许多年的老兵,有些人的名字项羽都叫得出来。这种挫败感会像一把钝刀一样在他心里来回割,割得鲜血淋漓却又一声都不能吭。
龙且终究还是走了过去,默默地在项羽身旁站定,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少将军的肩膀上。项羽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便缓缓地松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