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吼一边朝韩信猛挥手,那动作就像是在赶一只不小心飞进了厅堂里的苍蝇。
旁边几个认识韩信的共工堂弟子也纷纷皱起了眉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韩信发什么疯”,有人则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双手抱在胸前等着看他出丑。
然而其他不认识韩信的人反应就复杂得多了。
项梁微微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移到他腰间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剑上。
项梁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在这种绝境中敢挺身而出的人,要么是莽夫傻子,要么就必定身怀惊世之才。
而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莽夫该有的样子。
盖聂站在石台左侧略微靠后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话,此刻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却微微眯了起来。他看了韩信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去,跟身旁的卫庄交换了一个目光。
卫庄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灰蓝色的眼珠在韩信身上滚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可那表情分明是生出了一丝兴趣。
高渐离抱着一把琴坐在石台右侧的石墩上,此刻也抬起了头,雪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半张冷淡而精致的面孔。
他看了韩信片刻,又垂下眼睑继续调他的琴弦,像是毫不在意,可调弦的手指分明比刚才慢了一倍。
田言的回应则比所有人都快。她抬起手来朝田仲轻轻一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田仲到嘴边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脸涨得更红了,却只能咬了咬牙把脖子缩了回去。
田言的目光落在韩信身上,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两个呼吸的时间里看到了什么,但她的嘴角缓缓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可她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农家上下,皆可畅所欲言。”
田言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种真正的领袖才有的气度,“你有办法,尽管说出来。只要有切实可行的方略,盟中必定不吝采纳。”
溶洞里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部集中到了韩信一个人的身上。
鄙夷的、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上百道目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兜头罩下来,换成一般人早就被这种压力压得腿软了。
可韩信依旧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风轻云淡得像是站在河边看风景。
他没有绕任何弯子,没有长篇大论地分析局势利弊,也没有先自我介绍一下博取众人信任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颌,那双深色的眼瞳在火把光芒中闪动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斩首。”
声音不大,却像两粒烧红的铁珠子掉进了冰水里,瞬间炸得满座皆惊。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田言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外。
田仲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椭圆,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噜声。项梁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嘎嘣一响。
盖聂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卫庄嘴角的弧度则比刚才又扩大了一分。
韩信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众人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答案。
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那种平淡漠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烧穿了,露出底下锐利得近乎锋芒毕露的精光。
他重新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磨过的刀锋斩在石板上,干脆、冷厉、不留余地:“只要能执行斩首战术,大泽山的危局顷刻便能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