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独自策马立在了阵前,月光落在他的明光铠上,甲片反射出一层清冷而坚硬的光芒。他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兽面吞金盔,露出下面那张棱角分明、杀意纵横的面孔。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不紧不慢地从反秦联盟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从田虎扫到田仲,从梅三娘扫到典庆,从英布扫到项羽,从高渐离扫到盖聂,最后在燕丹身上停了停,又移到了田言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玩味和不屑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真真切切的满意和欢喜。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眉宇间那股子杀伐之气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这笑容而多了一层让人心底发毛的笃定。
“很好。”
王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因为山涧的地形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全都在这里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又扫了一遍那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在清点货物一般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墨家、流沙、农家、项氏……一个不缺一个不少,都到齐了。很好,非常好。”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兽面吞金盔往马鞍前的挂钩上一挂,动作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随即他重新抬起目光,嘴角那抹笑意陡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一会儿殿下到了,”王离用一种近乎聊天的轻松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看到这阵仗,想必也会满意的。”
“还得谢谢你们这群老鼠自作聪明——若不是你们自己全挤到这一处,四下乱窜起来,想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还当真要费不少工夫。”
话音落地。
春分涧两侧的山岭上,无数张脸在同一瞬间僵硬了。
田虎张到一半的嘴就那么卡在了那里,骂人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梅三娘握着铜锤的手微微一颤,典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英布脸上的狰狞杀意凝固了一瞬,项羽那双虎目里的战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冲刷得摇摇欲坠。
剑圣盖聂的瞳孔猛然收缩。
燕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倏地收紧。
卫庄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终于不再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张良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范增拄着竹杖的手颤了颤,苍老的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整个春分涧仿佛炸开了锅。
“殿下?!”
“什么殿下?”
“他在说谁?”
“谁的殿下?”
“不可能的,他是在虚张声势!他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田虎第一个回过神来,扯开嗓子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哗:“放你娘的屁!死到临头还想唬人!老子在大泽山待了这么多年,方圆三百里就没见过什么殿下!王离,你想拖延时间等对岸的援军是不是?做梦!你那两万人被水隔得死死的,再过两个时辰也过不来!两个时辰够老子把你的人头来回剁十遍了!”
王离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田虎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越过田虎,越过那些还在嚷嚷不休的农家弟子,越过山岭上火把组成的暗红色光带,投向了极远处那道隐没在夜色中的天际线。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端坐在马背上,嘴角的笑意半分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