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这具身体自幼体弱,常年服药,汤药药性也寒凉。
小时候他身子骨还不好,每一次服药过后,到了夜半时分,他总会腹中绞痛。
疼起来的时候,他就独自蜷在薄被之中,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怕呻吟惊动隔壁屋舍修行的师兄们。
后来这件事被祝问泽发现了,于是每次只要听见林肆翻来覆去的动静,不多时,门就会被推开一道缝。
祝问泽带着一身被窝里的热气,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掀开他的被子钻进去。
那时候祝问泽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子还没完全抽条。可照顾林肆这件事,他做得比谁都上心。
有时候祝问泽的声音还带着黏糊糊的睡意,可手却熟稔地隔着中衣贴在林肆的胃腹间,一圈一圈地帮他揉着。
内力熨出的热意慢慢渗进皮肤,缓缓舒散开那些绞着的筋络。
被窝里暖融融的,林肆不多久就昏昏欲睡。
祝问泽直到他彻底睡熟了才悄悄把手抽回去,临走前还会把他的被角掖好。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林肆十岁过后,他的身子骨被养起来了,也很少再肚子痛了。
不光是这一个习惯,从半大孩童开始,祝问泽便对林肆很好。
他有什么好吃的一定先分给林肆一半,下河摸鱼爬上树掏鸟窝从来都带着他。
祝问泽嘴巴碎,话多,整天围在林肆身边叽叽喳喳,林肆表面上不怎么搭理,可实际从来不嫌他烦。
只是如今,祝问泽的脸和殷无咎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林肆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无声涌了出来。
记忆里的祝问泽,帮他揉着肚子,还不忘安慰他说:“你下次疼了就直接来叫我好了,别硬撑着。师父说你这毛病得养,养到十六岁就好了。十六岁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凉的喝凉的,再也不用喝那些苦汤子了。”
“真的?”那时的林肆问。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祝问泽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含糊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兴冲冲地补了一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谷外玩。你不是一直想看集市吗?我攒了好多铜板了,给你买糖人,买最大的那种。”
可从始至终,他一直在骗他。
对他好到骨子里的三师兄是祝问泽。屠尽忘忧谷,将他推入深渊,步步设局,折辱囚禁他的也是祝问泽。
他还傻傻地想要给三师兄报仇。可到头来,他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爱恨,全部来自于同一个人。
从头到尾,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肆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具身体本就泪腺发达,稍微难受一点就想要掉眼泪。
他想让自己别哭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可肩膀依旧一下一下地颤着,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湿透了袖口。
他哭得狼狈极了,像当年那个在深夜里腹痛难忍的小孩。
那时候,只要他疼得发抖,祝问泽伸手拥住他,一边哄着他,一边帮他擦去脸上的眼泪。
可这一次,当眼前这个人依旧下意识往前倾身,想要伸手触碰他的时候,林肆却后退一步避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