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她手臂上淡紫色纹路散发出的、极微弱的凉意正贴着玄黑长袍的布料向内渗透,能感觉到她埋在他胸口的呼吸带着压抑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指越过衣料、轻轻扣在他腰侧。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口的脉搏,在她额头的温度下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他没有立刻推开她,目光垂下,落在她粉紫色发顶与两条辫子垂落的弧线上。
辫梢的紫色发卡在他视线中安静地沉默着。
三息之后,遐蝶开口,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时的沙哑与哀恸。
“只有您,只有伊莱克斯执政官,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她的声音在第三、第四个字时明显地碎裂了一下,又在后几个字里勉强拼回。
“自从我回到奥赫玛,元老院的人避开我,议事堂的人绕开我,连黄金裔内部的集会上,同僚也会下意识地与我保持距离。我不怨他们。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身上这层会掠夺他人生命的气息。可您方才,站在三步之外,用那样平稳的语气告诉我,我本身有意义。”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指节贴着他的衣料微微颤抖。她抬起头。
那张脸从阴影中完全露了出来。
她的脸颊因为埋在对方胸口而泛起一层淡淡的潮红,紫水晶头冠在光线中折射出几道清冷的虹彩,蝶翼耳坠随她抬头的动作轻晃。
紫色眼睛中蓄满了水光,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一小颗将落未落的水滴,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然。
她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确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对象,确认对方能承受住这些话的重量。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唇色是浅淡的粉紫,因紧张和冲动而泛着湿润的光泽。
“您是否愿意接受我?”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接受一个任何人都不会拥抱、不会握手、不会接吻的人?接受一个不会被任何地方接纳、被所有人畏惧的人?”
她问完最后一句话,嘴唇没有合拢,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弧度,呼吸停了一瞬,整个人像是一段被拉到尽头的弦,只差最后那一下震颤。
花园里很安静。
附近街道上传来模糊的人声与大地兽的鸣叫,远处云石市集的方向有孩童的笑声飘来,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膜,被封在了凉亭周围这片被树影隔绝的空间之外。
只有微风拂过阔叶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几片卷曲的叶片在风过后又无声无息地卷得更紧了一些。
伊莱克斯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双手从袖中抬起,没有去碰她的脸,没有去搂她的肩,而是准确地落在她环在他腰间的两只手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握住她的腕骨,力道沉稳而明确,既不粗鲁也不犹豫,然后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臂从他腰间解开,向两侧推离。
他的动作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来自云石般的、不可撼动的坚决,每一步都清晰果断,没有留下暧昧的余地。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与遐蝶之间的距离,站回那个被她踏入之前的位置。
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将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向外微微张开,表示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再保持身体接触的意愿。
“遐蝶,”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墨茶色的眼瞳中那些朝堂上的冷厉与威严此刻全部敛去,只剩下一种平静到近乎恳切的清澈。
“我不能接受你。”
他顿了顿。
“我很爱阿格莱雅。她也很爱我。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刻意温和到模糊界限。他说完这句话后,看着她的眼睛,等她听进去。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有学识,有意志,有面对自己诅咒的勇气。但找到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这件事,不要交给我来完成。它应该来自你自己的追寻。你值得被爱,也值得爱别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他说到“不是我”三个字时,声音稍稍放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本身。
他没有加上任何安慰性的修饰,也没有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