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池枝圆第一次听见养父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好听得多,温柔低沉,有点暗哑,像初春即将融化的冻土,冻土上盛开着一朵带刺的玫瑰。
“我猜你最近是遇到了困难。”
池枝圆瘪了瘪唇,黏糊道:“是的,爸爸。”
没等他解释是什么困难,养父像提前预知到了,短促地低笑,掌心抚过男孩毛绒柔软的头发,声线很温柔。
“池枝圆,你想做什么,就按你的想法大胆去执行。爸爸会永远在你身后顶你,保护你。”
池枝圆其实很想问,爸爸既然那么爱他,为什么要死掉,为什么丢下他一个人。
可能当时养父确实在墙外遇到了很大的困难,难到没法活下来。
他们永远只能在梦里相遇了。
养父像摸小猫般,从池枝圆的头发摸到背脊,直至尾椎骨。
尾椎是池枝圆的敏感点,被男人粗糙的大手一摸,他顿时全身酥麻,耳根通红,双腿下意识想夹紧,却因为男人的膝盖在腿间,没法相互夹蹭。
他更不会去夹对方的膝盖,这样对他的父亲很不礼貌,养父不是他的夹枕。
“你不要怕从高处坠落会摔伤,爸爸哪怕粉身碎骨,也会在下面接住你,让你坠落在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池枝圆倏然睁大眼,养父指的是……他究竟要不要跳楼这件事?
养父真的会接住他吗?
他怀疑这个梦只是他的臆想,从科学角度来讲,世上没有灵魂,死人不会托梦,一个死人不可能接住他,除非他也死了。
但这是在墙外……万物都朝混乱扭曲的方向变异,一切都有可能。
他抱着小小的期望,像在雪天小心翼翼地呵护一簇小火苗。
养父拍拍他的肩:“圆圆你以前也遇到过很多困难,难度比现在大得多,但你都勇敢地挺过来了。”
以前……?他以前遇到的困难充其量是吃不饱饭,他现在担心自己活不下去。
养父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总不能是上辈子?自己身上好像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经历。
养父站起身,低头,笑眯眯地看他,模糊不清的面庞浸在刺眼阳光里。
“好啦,爸爸得提前去布置要和你一起住的家了,今晚爸爸学习怎么炖你爱喝的松茸母鸡汤。”
他转身离开,面对沉落于天际的夕阳,金色影子拉得很长。
他越走越远,背对着池枝圆扬起手,没有回头,笑声爽朗。
“我的孩子一直是全人类的骄傲。”
“爸爸爱你,再见。”
……
池枝圆一觉睡了很久,发现脸颊覆满泪水,枕头沾湿了一大片。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时,猝不及防地吓一跳。
天依然是黑的,但太阳照常升起来了,乌黑的太阳放大了数倍,覆盖住天空,像腐烂肿胀的眼球在俯瞰大地,黏液顺着天际滑落。
腥臭咸湿的海水味飘满大地,冲进窗户,溢满整个家,整个世界成了某种腥味很重的深海怪物的玩具。
池枝圆不得不捂住鼻子,才好受些。
他下了床,穿好拖鞋,走出房间。
家里的一切依旧很平常,时青宴在烧饭,厨房传来兵兵砰砰的铁铲撞击声,时尧在阳台晒衣服。
炒菜声停止了,时青宴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妹妹今天起得真晚,该吃午饭了。”
池枝圆看见他的脸,瞳孔骤缩,后退一步。
时青宴全身属于人类的皮肤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漆黑色的软体兽类皮肤,触感很滑,沾满黏液,泛着粘腻水光。
他的两只眼睛暴露在外,一眨一眨,泛着笑意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因为嘴唇皮消失了,森白尖锐的牙齿一同暴露在外,一口能咬断池枝圆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