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公子还在休息?”白云漠让身,等吕峻进去,才跟着他往屋里走。
白云漠正要说出昨晚的事情,忽然想起来周泊说他胆小如鼠,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便改口:“是,我与周公子相逢如故、促膝长谈、一觉天明。”
吕峻一步没走稳,险些平地摔了下去,白云漠心想这都吓到了,伸手去扶,不防吕峻冷不丁地一回头,盯着白云漠,脸上五颜六色,如打翻大染缸,谨慎问:“你昨晚与公子,同床?”
白云漠自觉并未说谎,便点头,看吕峻脸色更古怪,甚至透出两分同情。
说这话时,周泊已经起身,他和衣而睡,昨晚风寒病痛,沁了一身冷汗,头发还粘湿耳后,意态懒怠,与他平日惯喜欢侍弄完美形象的样子不同。吕峻又睁着眼看白云漠从床上捡起外衫,折痕遍布,皱得仿佛压了一整夜,若无其事地穿回,此时心里已是天翻地覆。
他打听:“看少侠年纪应当不大吧。”
白云漠道:“十八。”
吕峻麻木地看着周泊说:“还不过弱冠!”
周泊心情正好,笑道:“白少侠年少不凡,与那些泛泛之辈自不相同。”这是真心欣赏白云漠,听在吕峻耳里又变味了,有种不明不白的意味。天底下仰慕徐游月那副皮囊那个身份的人如过江之鲫,纵然现在周泊形貌大改,但他真要使那什么计,吕峻觉得也不是什么难事。
天知道周泊蜂窝似的心眼每个都用在哪里?
两人洗漱一番,坐下准备立契,周泊对白云漠道:“昨晚仔细想了想,白少侠身手过人,若是做镖师、护卫一行,也绝不止这一两银子,至少十两才是。”
“十两?”白云漠面色震惊,比昨晚打关东五恶还严峻,微微睁大眼,“那太多了。”
十两银子已经够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若是十天岂不是一百两?一百两可以买多少东西?他从没拿过那么多钱。
看白云漠先前的穿着,他过的日子应当十分简朴,然而对原先徐游月的生活来说,则十分不值一提。
江湖人出手动辄就是百两千两,仿佛金子比纸钱还便宜,经常拿来打水漂,有些大事连万两的价值都能出现,十两银子相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经过这些人荼毒,若你说要用十两雇佣一个高手,对方很有可能以为你在羞辱他。
好在白云漠是真的初入江湖,对金钱的需求还十分朴实无华,朴实得简直让人感动。
周泊正色道:“不多,行走江湖是与生死打交道,若以十两还度量,还远远不够,只不过是我微薄心意酬谢。”
吕峻给他们弄来笔墨,周泊写契子,一日十两,白云漠仅为近身侍卫,但不必为主从关系,不会为周泊做除此之外的事,事后当日结清酬金,不可逾期。写得正儿八经,周泊中间差点写笑了,两人各压了指印,由白云漠收着。
压手印时,吕峻眼尖,看到他右手有几道红印子,关心问:“白少侠,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白云漠道:“不碍事,我自己烫到的。”却是昨晚没有点灯,白云漠多次起来煮水,手碰热炉时烙到的印子。正要收手,忽然被周泊捉住,白云漠竟没能避开。
“拿剑的手,怎么好受伤?”周泊垂着眼,摩挲其中一道烫痕,“吕峻,拿药膏给白少侠抹一下。”
吕峻应声去找,转身忽觉得头顶微湿,顶上有水珠缓缓坠下来,渗进桌上剩余的纸上,黏腻深红,吕峻抹在鼻下一闻,是血水。
他们齐齐抬头,这客栈隔层单薄,血是顺着木板缝隙浸下来,现在蓄饱了往下滴。
掌柜擦着汗,大清早还没喝上口热汤,先哆哆嗦嗦被他们拉着往楼上走。
昨夜店里有十来人,关东五恶死了以后,现如今剩下的人听到周泊说顶头的屋子滴血,这会都过来了,掌柜腿脚不好走得慢,其中有个最急性子的红袍青年已经一把将他扛起,快步冲上楼。
红影风风火火卷过去,他说话中气十足,声音很响:“快说,这是谁的屋子!”
掌柜头晕眼眩地落地,扶着门喘气:“这,这应当是钱大侠和高大侠的屋子。”
趁众人敲门议论之时,周泊将他们扫了一眼,心里有数,缀在后面,悄声和白云漠咬耳朵:“你认识几个?”
白云漠摇头:“一个也不认识。”
“不认识也无妨,分别是渝州苗府二小姐苗小蓁、无骨刀田二郎、神鬼不见蛇郎中,那对道士是元鹤和萧莞,武功最高,使一手鸿鹄剑诀,尽量不与之冲突,看着仙风道骨,其实与黑道也没什么两样。剩下那个嗓门最大的,则是关外路家三公子路平顾。”
“你怎么都认识?”
“行走江湖走得多了,我又喜好念书,自然是了然于心,知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点,只要记住便认得出来。”
那边红袍青年用力拍门,嘴上喊着钱大侠高大侠,里面一点动静没有,他没耐心等掌柜找钥匙,直接沉肩一撞,将门跟纸片似的顶破。
掌柜见木头四分五裂,顿时哀嚎:“哎哟路爷,你怎么又撞坏我的门呀!”
白云漠信服:“周公子果真是见多识广。”
众人闻到了血腥味,一齐鱼贯而入,待看清里头的情形,却都不由得面色大变。